话音刚落,雷明就踩着大步从办公楼里跨了出来。今天他破天荒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夹克搭配一条黑裤子,腰间隐约鼓出来一块。这家伙平时穿警服就够自带威慑力的了,换上这身便装,反而更像个随时准备跟人掀桌子干架的狠角色。
“走。”陆卫东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喷着白烟发动起来,驶出大院,一头扎向哈尔滨太平机场的方向。
车窗外,这座冰封的城市才刚刚苏醒。早起卖豆腐脑的小摊正热气腾腾地营业,送孩子上学的自行车铃声叮当响,扫街的大爷戴着毛线帽子,正一下一下地挥舞着大扫帚。任凭之前的风暴刮得多猛,这座城市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齐亮稳稳地开着车,雷明坐在后座闭目养神。陆卫东则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在视线里渐渐拉远。
到了机场,天已经大亮。
停机坪上,一架银灰色的安-24军用运输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特案组的特殊权限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能借用军机执行紧急任务,在1985年的办案条件下,这待遇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
“走吧。”陆卫东拎起公文包,率先迈向舷梯。
随着飞机冲天而起,地面的建筑在视野里迅速缩水,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陆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可脑子里的发条却上得死紧。
嫌疑人档案:
姓名:宋小兵(26岁)
身份:深圳口岸“小兵贸易行”法人代表
已知线索:根据高立本的交代,他是通过一个绰号“老周”的中间人搭上宋小兵这条线的。由头是有一笔“合法的贸易回款”需要借用通道周转。而当时的宋小兵正急需资金扩大门面,一听有这好事,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就答应了。
但现在的核心问题是:那笔整整五十万的港币汇款,当真是所谓的“合法贸易回款”吗?宋小兵在这场金钱游戏中,到底扮演的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小子,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利益既得者?
如果是前者,这案子性质就变了,还有得回旋余地;如果是后者……那对不住,法不容情。
陆卫东睁开眼,目光穿过舷窗,投向外面那层厚重的云海。
当飞机稳稳降落在深圳时,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多。
南国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从零下的冰城瞬间切换到二十多度的深圳,这种过山车式的温差,让这三个刚下舷梯的北方老爷们齐刷刷打了个激灵。
“好家伙,这哪是冬天啊,简直跟咱们老家的夏天没两样。”雷明一把扯掉外套搭在胳膊上,脑门上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齐亮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深圳地图,手指精准地戳在其中一个红圈上:
“陆组长,‘小兵贸易行’就在罗湖区的东门老街,离咱们不算远。我已经跟当地派出所通过气了,他们随时配合。”
“先别急着惊动宋小兵。”陆卫东顺手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先找个落脚点,晚上过去摸摸底。”
1985年的深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施工的超级工地。
满大街都是轰隆隆作响的推土机,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几乎侵占了所有的视线。操着北方口音的倒爷、穿着西装的港商、还有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淘金客,操着各地方言在街头擦肩而过。这里没有冰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躁动的生命力。
三人最后在罗湖区找了一家有些年头的国营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也就是栋老旧的筒子楼,房间局促得很,并排挤着三张单人床,头顶那台老旧的电风扇正“呼呼”地吹着热风。
“齐亮,你跟我去东门老街踩个点。雷明,你留守招待所,随时准备接应。”
“明白。”
陆卫东换下了那身扎眼的行头,改穿一件白衬衫、灰裤子,脚踩一双黑布鞋,活脱脱一个来南方淘金的北方倒爷。齐亮则默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溜达出了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