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晚,就像是一口被焊死了盖子的蒸笼,闷热得让人骨子里发狂。
陆卫东双手插兜,孤身站在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前。
1985年的深圳,一旦被夜色笼罩,就会瞬间撕下白天那副热火朝天、全面建设的伪装,露出另一幅摄人心魄的面孔:
迪厅里巨大的迷幻霓虹疯狂旋转,录像厅的劣质喇叭里肆无忌惮地飘着邓丽君那标志性的歌声。穿着紧身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时髦男女在街头呼啸而过,散发着野蛮生长的荷尔蒙。
这座城市,白天是搬砖挥汗的工地,晚上则是吞金噬骨的销金窟。
“陆组长,家伙什儿齐了。”
雷明冷冽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只见他从床底下一把拽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拉链拉开的瞬间,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气中格外刺耳。三把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五四式手枪,以及排得整整齐齐、压满了澄黄子弹的备用弹匣,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齐亮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那张手绘的局部地图在桌面上“啪”地展平,粗大的手指死死按住上步工业区边缘、靠近深港边境的一处血红圆圈:
“目标仓库挂在一家叫‘深港工贸’的皮包公司名下,法人是个套牌的空壳,底细被洗得很干净。仓库占地差不多有三百平米,周围全是没过人头的乱石荒草,最近的棚户区也在两百米开外。进去的通道只有一条破烂的水泥路,说白了,这地方不管是藏污纳垢,还是风紧扯呼,都是绝佳的耗子洞。”
“周德茂这条老狐狸,今晚确定在里面蹲着吗?”陆卫东微微侧头,墨镜下的眸子闪烁着猎犬般的精芒。
“不确定他本人的动向,但蹲哨的时候,那辆白色的丰田面包车在傍晚六点多钟像做贼一样滑了进去,整整四个小时,连大灯都没闪过一下。”齐亮抬手扫了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陆卫东死死盯着地图,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雷明,你带齐亮从正面强攻,务必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仓库大门和那辆面包车。我一个人去后墙踩点,把他们的后路给我死死焊死。”
他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正冷酷地走向十点二十。
“十点半,准时收网。记住一件事,周德茂这条线是钉死哈尔滨高立本的唯一死证,我要活的,别让他把底牌带进棺材里。”
“明白!”两人压低声音,杀气腾腾。
五四式冰冷的枪管被陆卫东稳稳地别进后腰,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里有底。他没换衣服,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毫不起眼的白衬衫灰裤子,这种打扮只要往黑暗里一缩,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三人迅速下楼,在街角拦了一辆有些年头的皇冠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老表,操着一口让人咬舌头的广式普通话问去哪。陆卫东懒得废话,直接报了一个距离上步那片荒凉仓库还有一公里的岔路口。
二十分钟后,车轮在碎石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车身稳稳停住。三道人影几乎在车门拉开的瞬间就融进了路边那片黑漆漆的夜色中。
上步工业区边缘的那片荒滩,其荒凉程度远超三人的预估。
四周连一盏昏黄的路灯都没有,只有极远处的在建楼宇闪烁着零星的电焊火光。通往仓库的那条路不仅坑洼不平,两侧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夜风一吹,“沙沙”的草浪声铺天盖地,仿佛无数条暗中窥视的毒蛇在伺机而动。
草丛吞噬了特案组急促的脚步声。雷明一马当先,粗壮的右手早已死死扣在后腰的枪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齐亮紧随其后,怀里死死抱着海鸥相机和录音机;陆卫东负责殿后,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了棉花一样,没发出丁点动静。
大约摸索了十五分钟,前方黑暗中终于勾勒出一座巨大的狰狞轮廓。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铁皮建筑,波纹钢板搭就的屋顶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金属冷光。仓库的推拉铁门闭得死紧,但仔细看去,门缝底端隐隐透出一抹微弱的光亮。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逃生小门正虚掩着,一丝昏黄的灯光正顺着门缝往外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