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陆卫东收回证件,顺手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根烟,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宋小兵,你老子在哈尔滨顶着多大的雷,你应该有数。我今天既然穿着便装坐在这儿,就不是来直接给你上铐子的。我问,你答,别跟我抖机灵。这不仅是在救你自己,也是在救你爸。”
宋小兵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死死贴着柜台玻璃,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抠得指节发白。
“陆……陆组长,您问,我绝不瞒着。”
“周德茂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宋小兵的身子明显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他……他是我的合伙人。这家贸易行是他在本地帮我跑的执照,连最开始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垫付的。他说他在香港有内部路子,能拿到一手免税的正品电子表,我只要负责在深圳这边当个门面出货就行。”
“你们怎么搭上的?”
“去年夏天在罗湖的一个饭局上。他主动过来敬酒,表现得特别热心,说他香港的朋友急需一个内地的销售渠道。我当时正愁找不到发财的路子,聊了几次觉得相见恨晚,就……就合伙了。”
陆卫东隔着淡淡的烟雾盯着他的眼睛,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视网膜,直击灵魂深处:
“那周德茂有没有让你帮他走过什么‘特殊’的账目?”
此话一出,宋小兵额头上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那件花衬衫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抖得像筛糠:
“有……七月中旬,他说有一笔香港客户的货款,因为外汇管制的原因,需要借我的外贸账户过一下桥。他反复跟我保证这是百分之百合法的贸易回款,就是走个形式。我当时正缺一笔钱去压一批新货,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金额多少?”
“五十万……人民币。”
“折成港币呢?”
“周德茂当时跟我说是六十多万港币。具体到个位数我真记不清了,钱是直接从香港那边打进来的。”
“然后呢?这笔钱在你的账户里待了多久?”
宋小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耳语:“钱刚到账,周德茂就说深圳这边急需现金提货,让我分批把钱全取出来。他派人分了四次把现金全部提走,交给他之后,这笔钱就彻底人间蒸发了。我后来试探性地问过一次,他让我少打听,说款项已经结清,跟我没关系了。”
陆卫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番话,跟远在哈尔滨审讯室里高立本吐出来的供词,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五十万人民币,经过地下钱庄的洗白化整为零,变成港币进了宋小兵的账,转了一圈后又变成了现金被周德茂提走。
闭环了。但最关键的内核还没破:这傻小子到底是在帮人作伥,还是单纯被人当了枪使?
“宋小兵,你给我句实话,你真不知道这笔钱底子是黑的?”
“陆组长!我发誓我真不知道啊!”宋小兵终于憋不住了,带着哭腔一屁股蹲在地上,“周德茂做生意有条有理的,我哪知道他背后玩得这么大?我要是知道这钱是脏的,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拿我爸的名誉去赌啊!”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对你爸提起这家店的真实情况?”
宋小兵颓然地低下了头,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
“我怕他……他从小就看不上我,总说我不是块做生意的料,让我老老实实进体制。我就是憋着一口气,想在深圳混出个人样来给他瞧瞧,证明我不比别人差!结果……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卫东掐灭烟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年轻人,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宋小兵,别哭了,把眼泪收一收。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那笔经过你账户的五十万,是从黑龙江省建委非法拆借的国家专项工程款。这是妥妥的赃款。大德公司、高立本,还有哈尔滨那边的一帮蛀虫,现在已经全部落网了。”
宋小兵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去,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拽着陆卫东的裤脚,他怕是连坐都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