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罗湖当地派出所的留置室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黑浓汤。
陆卫东一把掐灭了第三根“大前门”的烟屁股,猩红的火星在粗糙的指茧上生生烫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圳深夜裹着咸腥、燥热的海风夹杂着远处工地木屑的味道暴烈地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团快要滴出水来的阴云。
那本黑色账本此刻就硬邦邦地硌在右腿侧,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
“白货”、“黑货”、“湿货”……这些黑话,别人听不懂,他陆卫东这颗活了两辈子的脑袋太清楚了。前世在嫩江当养路工那会儿,工务段上一个出了名要钱不要命的老工人,就是因为开着轨道车在边境线帮老毛子倒腾“白货”被武警当场击毙的,脑浆子在雪地上冻成了一滩白浆。那玩意儿,是绝对见光死的阎王债。
周德茂这条线,根本不是高立本非法拆借五十万国家工程款那么简单。高立本,顶多算是在这头深海巨兽拉出来的干屎橛子上踩了一脚的苍蝇。
“陆组长,交接手续全部办妥,当地武警开了条。”
雷明“砰”地推开门,浑身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火药和血腥气,手里攥着一沓盖满鲜红大印的文件:
“明天一早七点,军用运输机在广州白云机场的军用停机坪等咱们。从深圳罗湖出发,周德茂和那个吃了一枪的刀疤脸分车押运。两辆212吉普,中间夹一辆大卡,交替掩护,枪弹全部上膛。”
“当地派出所这帮人什么态度?”陆卫东没回头,墨镜倒映着窗外漆黑的夜。
“巴不得咱们赶紧带着这几尊瘟神滚蛋。”雷明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周德茂在这片荒滩上盘踞了七八年,手眼通天。在这儿多留一秒,当地所长就觉得脑壳上多悬了一把铡刀。刚才那老所长私下跟我递了话,周德茂背后那张网,上头早就有人想撕了,可每次刀子刚递出去,就有人在罗湖、在上步把风声漏得一干二净。这次咱们特案组跨大半个中国从冰城砸下来,算是帮他们生生抠出了这颗烂穿底的烂肉!”
陆卫东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而冷峻:
“齐亮呢?”
“在审讯室备份物证,拿相机把周德茂大本营翻出来的东西全拍了。周德茂那个专职开面包车的司机也在福田的一处烂泥围村里被逮住了,齐亮正在套他口供。”雷明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像鹰隼般锐利,压低声音道,“陆组长,那账本……是不是要捅破天?”
陆卫东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一把冰刀,生生把雷明后半句话给逼回了肚子里。
雷明识趣地闭了嘴,自扇了一下嘴巴,他是老刑警,懂规矩。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那股被罪恶激出来的凶光,几乎要把眼角撑裂。
“去检查枪弹,明天一早,谁要是把人给我丢了,自己把警徽摘了。”陆卫东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棺材板上敲击。
“是!”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边还没泛起鱼肚白,整个深圳上空笼罩着一层乳白色、浓稠得像猪油一样的晨雾。
两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发出了野兽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刺鼻的汽油味,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大院。中间死死夹着的那辆军绿色解放大卡车,后车厢的帆布棚子被麻绳勒得死紧,里面周德茂和刀疤脸被沉重的土造脚镣锁在车轴上,四个特案组民警手里的五四式手枪顶火,大拇指就扣在保险上。
陆卫东坐在头车的副驾驶,齐亮两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雷明在后座,怀里搂着一柄折叠托的五六式冲锋枪——这是当地武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批给他们防身使的硬家伙。
车队沿着尚未完工的深南大道疯狂飙车。
路两边全是像怪兽肋骨一样直插云霄的脚手架,在浓雾里影影绰绰。这时候的深南大道空得像个巨大的停尸房,偶尔有一辆拉红砖的东风卡车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刮得吉普车棚布哗啦作响。
“陆组长,前面就是南头检查站了,过了关口,上了广深公路就能直奔广州机场。”齐亮额头上全是冷汗,脚下油门踩得轰轰响。
南头检查站,横亘在特区和内地之间的一道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