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整的这一个星期,是陆卫东这两年来过得最舒心、最安稳的日子。
每天清晨,他不再需要听着刺耳的警笛声惊醒,而是伴随着厨房里王淑芬刺啦刺啦的炒菜声,以及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慢慢睁开眼。大刘和卫红两口子带着二十台丰田皇冠和三菱大客组成的车队,在省厅红头文件的护航下,终于在三天前平平安安地开进了冰城。省厅和挂靠公司的职工们看到那一辆辆在阳光下晃眼的新座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公账清白、物资落袋,陆卫东在南线用命换来的这个局,算是彻底扎稳了盘。
可对于一个骨子里刻着刑侦烙印的老刑警来说,安逸永远是短暂的。
假期刚满,陆卫东便穿上了身上那件橄榄绿色的警服,重新踏进了哈尔滨市公安厅特案组的办公室。
“呦,卫东回来了!这一个星期假,搁家把腰养好了?”
一进门,特案组组长赵雷就扔过来一根大前门,黑红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粗犷笑容。虽然南线关于吴副总队长上面的线条被强行切断,让这位老刑侦郁闷了好几天,但随着南线大车队的安稳落袋,赵雷心里的那点阴霾也散了大半。
“别扯淡,宋厅长特批的假,我能不休透了?”陆卫东笑着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技术大拿齐亮正对着一堆刚送来的一些案子的新物证鼓捣,格斗枪械高手雷明在一旁咔哒咔哒地擦拭着配枪,而坐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旁、正对着一张哈尔滨老城地图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老头,正是特案组五人之一的“活地图”顾德昌。
顾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黑色松紧带绑着的深度近视镜,干瘦的手指正沿着地图上的红砖街、建设街线条缓缓移动。身为特案组的侦查元老,冰城的大街小巷、胡同死角、甚至连哪条街的地下下水道是伪满时期修的,他都一清二楚。凡是特案组碰上摸不准方向的跨区域大案,都得由这位老法师出山坐镇定位。
“顾老,您这大清早就对着地图琢磨什么呢?哪个狐狸洞又露头了?”陆卫东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顾德昌倒了一杯热茶。
顾德昌拉了拉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了一眼陆卫东,眼神里带着一丝独属于老派警察的执拗。他没接茶杯,而是用旱烟袋锅敲了敲地图上道里区和道外区交界的一片老棚户区,声音沙哑:
“卫东啊,你回来的正好。你在南线跟那些走私大鳄斗法,动的是枪和外汇;可这几天,咱们冰城自己的脚底下,正长着一颗成色极恶的毒瘤。”
陆卫东神色一敛,顺着顾德昌的手指看去。那片区域是冰城著名的“泥儿窝”,全是一间挨一间、连成片的红砖土坯平房,也是哈尔滨今年第一批规划要动工的城市扩建和拆迁改造地块。
“拆迁?”陆卫东眉头微微一挑。
“要是正经拆迁,也落不到咱们特案组的案头。”
赵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色沉了下来,屈起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这半个月,道里区连续出了三起恶性伤人案。都是负责跟市里规划局对口、承揽了土方和拆迁工程的一个民间‘施工队’干的。说是施工队,其实就是一帮放青、砸窑的盲流和地痞。他们放了狠话,公家给的补偿标准,平房一平米补多少他们不管,但凡是在规定日子里不搬走的,半夜砸窗户、往院里扔雷管、甚至白天大张旗鼓地卸人胳膊。规划局那边急着要地动工,市里某些线条的干部急着要政绩,对这帮人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带头的,叫什么名字?”陆卫东敏锐地抓到了核心。
顾德昌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缓缓吐出三个字:
“宋世嘉。”
听到这个名字,陆卫东藏在警裤兜里的手,猛地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历经两世风霜、前世一直活到2026年的鹰隼大眼里,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惊骇与冷冽。
宋世嘉。
这个名字在普通的1985年哈尔滨市民耳中,或许还只是一个刚刚在道外区混出点名堂的“狠人”。可作为重生归来、在医院病榻上翻看了许多遍东北黑道纪实档案的陆卫东,太清楚这三个字背后的血腥与分量了!
历史的真实轨迹里,这个叫宋世嘉的人,道上人称“四爷”。
他是未来五年内,整个黑龙江乃至东北地下世界最疯狂、最残暴的黑恶势力头目之一。他从1985年的城市拆迁扩建中嗅到了暴利的血腥味,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手下一帮亡命徒,垄断了冰城的拆迁、土方和夜总会行业。这个人出入坐着纯进口的奔驰,甚至嚣张到在哈尔滨的大街上公然跟警车叫板、超省委领导的车。
最关键的是,他的狂飙会一直持续到1990年。直到中央下达雷霆打黑令,公安部采取秘密异地用警,才将这个庞大的团伙彻底摧毁。而在那场震惊全国的落网大戏里,宋世嘉的倒台牵扯出了数百名各级官员的保护伞,其中……就包括此时正坐在省公安厅顶层办公室里、刚刚在南线案子里对陆卫东赞赏有加的厅长——宋建民!
历史的宿命,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1985年的这个夏末,再次将陆卫东兜了进去。
“卫东?卫东?琢磨什么呢,烟屁股烫手了!”赵雷的大嗓门把陆卫东从前世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陆卫东不动声色地掐灭了快要烧到指尖的烟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即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的老城,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赵组长,顾老。这个宋世嘉,现在的据点在哪?他们背后的‘施工队’,到底挂在哪个部门名下?”
既然重生一世,既然命运让他提前五年撞上了这个正要起飞的冰城巨恶,他就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年后省厅那场塌方式的地震发生。宋建民厅长在南线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护航之情,这一世,他要把这颗刚刚埋下的引线,在它还没有烧到省厅顶层之前,彻底用特案组的雷霆手段,掐死在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