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雕的瞳孔骤然缩成了米粒大小。他出狱的事情道上知道的人不少,但对方连他的本名和服刑场所都说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普通的临时抓捕。
“你以为你大哥宋世嘉能保得住你?”
陆卫东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塞进二雕毫无血色的嘴唇里,划着一根火柴替他点燃。青烟在白炽灯下袅袅升起,将陆卫东那张宛如杀神的面孔衬托得更加神秘。
“大德贸易公司,明面上是五金批发,实际上是你们放青、砸窑、聚赌的黑堂口。宋世嘉在道外靠着‘倒腾三大件’起家,去年六月瞅准了市里城市扩建的机会,挂靠在建工局四处名下。二雕,五天前建设街老马头家院子里的那两枚改制雷管,是你亲手扔的吧?他大儿子的一条大腿,是你用一米二长的锰钢扎枪在街面上生生卸下来的,我说的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分局的案卷不是被……”二雕这回彻底慌了。手腕上的剧痛在巨大的心理恐惧面前似乎都退了下去。老马头那个案子,他大哥宋世嘉当天晚上就给道里分局递了话,连现场的扎枪头子都当晚被分局的内线销毁了,眼前这个特案组的组员,是怎么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得这么死?
“道里分局能捂住地面的血,但捂不住老天爷的眼睛。”
陆卫东冷笑了一声,霍然站起身,劈手夺下二雕嘴里的烟头,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
“今晚你在建设街用锯短的土枪公然对抗省厅特案组,你的两个马仔在红砖街引爆火器砸窑,现场照片、录音全在。刁德贵,我国刑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持械抗拒缉捕、使用爆炸物伤人、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就地枪决都不为过!你指望宋世嘉?宋世嘉现在正巴不得你今晚死在建设街,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把他和建工局、规划局的那些勾当吐出来!”
一旁的齐亮极为默契地走上前来,将几张刚刚在劳训基地暗室里用显影液洗出来的湿漉漉的照片“啪”的一声甩在二雕面前。
照片上,惨白的闪光灯将红砖街马仔手持雷管火器的恶相拍得清清楚楚,更有一张是建设街二雕右手端着锯短土枪、面色狰狞地要对赵雷搂火的特写!
“还有这个。”齐亮按下红灯牌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沙沙作响,紧接着里面传出了二雕手下高个子在红砖街胡同里清晰的黑话:“二雕哥说了,今天晚上不把这老头的腿卸了,明天建工局的推土机就进不来。动手!”
照片铁证、现场录音、现行持枪拒捕,这三座大山压下来,构成了1985年严打期间一条牢不可破的死刑铁证链!
二雕看着桌上那些泛着银光、还没彻底干透的照片,听着录音机里自家马仔那熟悉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烂泥似的瘫软在审讯椅上。他太清楚在这个年头“现行火器拒捕”意味着什么了——只要省厅一签字,下个礼拜他就能被拉到哈尔滨东郊的刑场吃子弹。
“我……我说……我都说……”
二雕的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长长的刀疤流进脖子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那股子亡命徒的狠戾彻底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陆组长,赵组长!枪是我在道外黑市买的,砸窑是宋世嘉亲自下的命令。建工局四处给大德服务队下了‘死限’,说九月一日之前红砖街和建设街必须平了,建工局的干部要拿这片地去跟市里换指标。宋世嘉在规划局张科长那里拿了五万块钱的‘大账’,其中三万块分给了道里分局和四处的几个领导。今天晚上,宋世嘉带着剩下的两个‘金刚’,正在新阳路大德贸易公司的地下室里,跟规划局的几个干部聚赌分赃……”
“规划局哪些干部?分赃的现金在不在公司?”陆卫东眼神如电,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二雕的肩膀。
“在……都在!公司的保险柜里放着建工局的红头合同和没发下去的拆迁款,宋世嘉今晚设了局,市里和局里的几个笔杆子都在那里耍钱。他们二楼有暗道直通后面的死胡同,你们要是去晚了,他收到风声把账本一烧,就全完了!”二雕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宋世嘉的老底揭了个干干净净。
“啪!”
组长赵雷猛地合上笔录本,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铁血的杀气。他转头看向陆卫东,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与兴奋:
“卫东,跟你预料的一模一样!大德贸易公司不仅是黑窝子,还是他们编织保护伞的分赃现场!现行犯的口供、照片、铁证全部闭环,这次咱们特案组不仅要剜了这颗毒瘤,还要把建工局和分局的那些败类一网打尽!”
陆卫东走到窗前,扯开那块满是尘土的破窗帘。
此时,冰城的夜空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长夜即将过去,惊雷正要破晓。
“赵组长,雷明。二队留两个人死守审讯点,剩下的弟兄全部换上便衣。齐亮,把你的照相机带足胶卷。宋世嘉以为有建工局的合同和分局的遮天伞就能在冰城当‘四爷’?今天,老子让他的大德贸易公司,变成他的第一个班房!”
陆卫东咔哒一声拉动滑套,将五四式手枪重新顶火,塞回了腰间。那件褪色的旧蓝中山装在晨光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吹响冲锋号的铁血战旗。
特案组的吉普车再次发出愤怒的轰鸣,宛如一道钢铁洪流,迎着新阳路微弱的晨光,携带着特案组的雷霆之怒,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