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姜华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描述那个人的外貌,也没有提到任何其他细节。她只是记录了一个事实:有人在崔德林的陪同下进入了她所在的空间,那个人和她没有任何交谈,和崔德林有过一段对话,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走进审讯室时,崔德林已经在那里了。他仍然穿着那件还算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整齐,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状态和前几次没什么区别,像是时间的拉长并没有磨损他对自己处境的判断。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DNA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才开始说话,让这句话占据的时间足够让崔德林意识到它的位置:"现场提取的生物样本与你的DNA不符。死者体内的精液不是你的。"
崔德林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桌沿,但没有说话。
"你在养生堂见过一个人,他来过不止一次。姜华在日记里提过这个人,他来过,坐在她对面,和你谈过话,然后离开。"
崔德林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报告封面上,没有移开:"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人。"
"那几笔大额转账是通过不同银行转入养生堂账户的。那是一个有固定收入来源的人,他能接触到规划文件、审批流程和财政记录。如果他在单位里的职级足够高,他就有能力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从系统中提取资金,再通过多个账户将它们分批转入一个没有公开登记的组织账户里。"
崔德林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距离报告几厘米远的位置。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接话。
陆卫东注意到崔德林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的位置变了。他顺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那是一道旧的划痕,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后留下的,表面比周围的桌板低了一些,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细长的暗线。"你在等他的电话,但那两天都没有打进来。如果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他不会再直接联系养生堂,也不会以任何与你有关的方式出现在调查范围里。他会等你的名字不再被问起的时候再决定下一步。"
崔德林的手指交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重新打开。"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说。
当天下午,赵雷从外县回来了。他带回了几条信息,其中有一条引起了陆卫东的注意——据一名学员回忆,曾有一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过养生堂,轿车停在巷口,那人没有进入大厅,只在后门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就离开了。但学员说那人不是养生堂的学员,穿戴像是干部。
赵雷把这条记录放在桌面上:"她说那人说话就是冰城的口音。"
"黑色轿车,冰城口音,停留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他在养生堂只和一个人说话,然后离开。"
"她的描述和姜华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吻合。"
陆卫东把赵长河的口供记录展开,在那段"有一次风大"的描述旁边画了一条线。赵长河说那是"遮布被风吹开"之后看到的。如果赵长河看到的是养生堂后续流程的一部分,那么在那之前,可能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参与的动作:那些人被从养生堂转移到某个中间位置,由另一个人接手,然后才进入下一步流程。崔德林只是把第一批线头递给他的那个人,而握住线的另一端的人,从未在养生堂里留下过任何具体的身份信息。
赵雷坐在桌边,把那份黑色轿车的目击记录和姜华的日记并排放置:"如果养生堂真的存在同伙,那他在这个案子里的位置和崔德林不同。他不需要处理现场细节,只需要在外部提供条件。而要在哈尔滨的体制内提供那些条件而不被追问来源,他的级别和权限都需要到达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位置。"
陆卫东把那条目击记录折好,放进档案袋里。他想起那些金额异常的大额转账、那辆从不在同一时间段出现的黑色轿车、赵长河口中从未亲自到场过的"老师",以及姜华日记里那个从未被正眼看过的人。它们还没有完全拼合,但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可以继续往前推的轮廓。它们通过一条短得不足以被单独标记的距离彼此相连,而那条距离的两端,各自通向一个尚未被命名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