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陆卫东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先让人去核实那几笔大额转账和省计委之间的连接路径,又让齐亮重新核对了死者体内精液样本的保存状态,确认检材完好无损。在确认这两条线都能闭合之前,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赵雷用了两天时间,把省计委的账户流向摸了一遍。他在第三天上午把结果带回来了:那几笔三千元以上的入账确实来自省计委行政账户的名下,而调拨记录的批复栏里写着林国栋的名字。赵雷说,省计委的账户管理比物资局更严格,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项目编号和用途说明,但林国栋在记录中填写的项目名称都是通用的表述——"设备维护""办公用品采购""差旅费补充",找不到具体的指向。
"他的操作很隐蔽,比崔德林更了解怎么在书面记录上不留痕迹。"赵雷站在桌边,"他用的是系统内的合规程序做不合规的事。"
陆卫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翻着赵雷带回来的材料,看着那些项目名称和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如果要确认林国栋是否与受害者体内的生物样本有关,我们需要获取他的DNA样本进行比对。比对结果如果一致,就能直接指向他;如果不一致,至少可以排除。"
"怎么获取?"赵雷问,"他级别不低,没摸到实质性证据之前不能直接采血。万一他警觉了,提前处理掉可能存在的物证,这条路就断了。"
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赵雷带回的账户流向材料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会暴露意图、也不会在后续被质疑程序合法性的切入点。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带着那份记录本的复印件和崔德林的口供摘要去了宋建民的办公室,把省计委账户流向与崔德林记录本之间的对应关系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把每一个节点之间的缝隙都指出来让宋建民看到。宋建民听完后没有马上表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要走正式程序申请采样?"
"是。如果林国栋与本案无关,采样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如果比对结果一致,他就是直接涉案人。"
"走正式程序需要多久?"
"如果走我的签字走特批通道,今天能批下来。"
宋建民没有再问。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采样申请表格,在上面签了字。纸张边缘的墨迹还没干透,他递给陆卫东时用手指了一下下方需要填写案号和采样依据的空格:"把崔德林记录本中的条目和账户流向信息填进去,作为申请依据。"
当天下午,陆卫东带着那份盖了省厅公章和检察长签名的采样申请,和赵雷一起去了省计委大楼。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刚好是办公时间。穿过一楼大厅时,没有人拦住他们,大厅里的值班员只看了一眼他们出示的证件,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楼梯方向。
林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的牌子已经被擦拭过了,"审批处处长"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边缘的铜漆没有一处脱落。赵雷敲了三下门,等了几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林国栋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笔挺,袖扣系着。他看见陆卫东和赵雷时,右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但没有后退。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赵雷手里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上。
"林国栋同志,我们是省公安厅特案组的。这是我们向检察院申请批准的采样通知。"赵雷把文件展开,让林国栋可以看到上方的标题和下方的公章,"崔德林养生堂案件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部分资金流向与省计委的账户存在关联。为了核实相关情况,需要采集你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这是标准程序,如果你与本案无关,比对结果会排除你的嫌疑。"
林国栋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陆卫东,然后退后半步,让开了门。他没有请他们坐下,也没有关上门,只是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落在文件页面上,隔了几秒才开口:"我可以用自己的杯子喝水吗?"
他拿起桌面上一只白色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赵雷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密封袋和一副乳胶手套,走过去,把搪瓷杯的边缘和杯口内壁用棉签擦拭了两遍,封入袋中,贴上标签。整个过程中林国栋一直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询问。
"感谢配合。"赵雷收好样本袋,退出办公室。
从省计委出来时,午后的阳光还带着余热。赵雷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样本袋放在膝盖上,确认封口完好,递给陆卫东时补了一句:"搪瓷杯内壁的接触面积不大,但应该能提取到有效样本。如果顺利,技术科会在三天内出结果。"
"尽快。"陆卫东说。
样本在当天傍晚被送到了齐亮的工作台。齐亮拆开密封袋时,在外面先隔着一层手套看了一眼搪瓷杯边缘,确认没有明显的污染痕迹,然后开始切割棉签顶部,放入试管,加入提取液。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停顿。他在凌晨两点完成了第一步裂解,在第二天下午完成了扩增。第三天上午,他将扩增后的样本与死者体内的残留物做了最后的比对。
比对结果是明确的:样本与现场的DNA序列完全一致,没有偏差。齐亮把报告打印出来后,站在打印机旁边看了一遍,确认数据稳定,然后装进文件袋里,带到陆卫东的办公室门口,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才敲门。他推门进去时,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只说了一句话:"比对结果出了。确认匹配。林国栋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陆卫东接过报告,翻了结果栏那页,没有看前面的数据部分,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通知宋厅长,准备拘留程序。"他站起来,摘下椅背上的外衣,穿好,朝门口走去。窗外的光线偏斜,已经过了正午最亮的那段时间,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没有明显阴影的亮面,像是所有数据完成比对后留下的那片不再移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