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沈大哥、苏同志:案件名单未清,重任在身。我需南下数日,秀兰就拜托两位了。卫东。”
他把信纸折好,从门缝塞了进去。转身离开时,风卷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陆卫东紧了紧军大衣。
早晨八点,省厅的红头介绍信送到了。
陈强把信封拍在陆卫东手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三把崭新的五四式手枪和几盒子弹。
“卫东,这是省厅特批给你们南下组的,你原来的配枪暂时放在市局,任务回来再交换。”陈强压低声音,“南边现在搞开放,那边靠海,走私进来的东西不少。这玩意儿你们得带上,子弹管够。还有,这五百块钱差旅费和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是为了这个案子家里和省厅特意凑的,拿着!”
陆卫东没推辞。他知道这趟差事不是请客吃饭,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他把枪别在后腰,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心里踏实了些。
三小时后,哈尔滨火车站站台。
陆卫东带着小李和哈尔滨市局派的小刘,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挤上了开往北京方向的绿皮火车。小刘怀里揣着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名单,小李扛着个木箱子。三个人混在拥挤的旅客里,不显山不露水。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站台上的蒸汽漫过车窗。陆卫东看着那熟悉的哈尔滨站钟楼慢慢远去,心里想的却是秀兰——这会儿她应该起床了,不知道看见门缝里那封信没有。
“陆队,喝口水吧。”小刘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我不渴,你们喝。”陆卫东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神色严峻,“小刘,把名单再背一遍。广东佛山的陈富贵,绰号‘阿贵’。湛江的老柴,真名不详,但这人手里有船。这两人是咱们南下的第一站。”
小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低声念着。
火车穿过山海关,跨过黄河,越过长江。三天三夜的行程,陆卫东和小刘、小李三个人轮流眯一会儿,硬座车厢里伸不开腿,只能靠着椅背打盹。陆卫东睡得浅,火车一进站他就醒了,趁停车的间隙快步走向站台上的铁路公安值班室,亮出工作证借用内部调度电话,摇通总机让话务员转接到哈尔滨道外分局。
“陈队,我是陆卫东。广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这样的电话,他一路上打了无数次。不光是为了获取信息,也是为了保密。1981年的火车上人山人海,在候车室或站台上大谈案情,无异于在闹市里亮钞票。借用铁路内部电话,是那个年代跨省办案刑警心照不宣的“门路”。
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变成了满眼翠绿,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闷热。1981年的中国正在发生巨变,这些从车窗一闪而过的南方城镇,到处都透着一股北方没有的蓬勃劲儿。
当火车缓缓靠在佛山站台时,陆卫东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这里没有北方干裂的寒风,只有带着咸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暖湿气流。站台上,到处是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五羊摩托的年轻人,大喇叭里播放着港台歌曲,那种充满活力的、甚至有些混乱的市井气息,让习惯了北方严谨有序的陆卫东有些恍惚。
“陆队,这儿……咋跟咱那儿完全不一样啊?”小李擦着汗,局促地紧了紧背后的挎包。
“这就是南方。”陆卫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上白下蓝”72式警服,白色短袖上衣,藏蓝色裤子,大檐帽端端正正。这是临行前省厅特批的夏季警服,在南方潮湿的空气中倒也显得干练精神。他拎着包大步往外走,“接头的人在出站口等着呢。”
接头的是佛山公安局的梁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同款白色旧式警服的精干汉子。
“陆队,一路辛苦!”梁队长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味,握手时却很有力,“电报收到了,‘阿贵’那边有动静。这家伙最近在石湾镇搞了一批‘新货’,正打算往海边送。汕头和福建那边的渔船在等着接货,经金门、香港往海外转。如果咱们今晚抓不住他,这批‘货’可能就要走海路出境了!出了海,人就真的一辈子找不回来了!”
陆卫东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福建沿海的渔船直通金门,过了那条线就是台湾当局的地盘;汕头的海路则直通香港水域。这些年被拐的大陆女青年和儿童,很多就是通过这两条线被卖到台湾、香港乃至东南亚的妓院和黑工厂,从此与亲人永隔两岸。1981年,仅广东一省被勾引偷渡出境的儿童就触目惊心,更有大量妇女被当作“活货”明码标价送往海外。
“梁队长,带路,直接去石湾镇!这帮畜生,一个也别想跑。”
吉普车喷着黑烟,冲进了佛山那密布的巷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