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三道街皮货行地窖墙上的那个圆圈加一竖。
那个符号,如果不是为了联络,也不是为了恐吓,那它的存在,是不是一种“宣告”?一种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带有某种信仰或者历史传承的标记?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志远托回齐市探亲的同学,给陆卫东带回了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但里面的内容却让陆卫东心惊胆战。志远在信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项目的细节,而是凭借着他在哈工大图书馆接触到的一些旧资料,对那个符号做了侧面的推导。
“爸,你让我留意的那个符号,我在一些五十年代末撤离的专家留下的旧手稿里见过类似的变形。那不是某种现代间谍的代号,而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秘密社团色彩的‘路标’。刘教授私下跟我说,他在被关押的时候,曾隐约听到那个人用俄语哼过一首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曲子,但调子很古怪,像是某种变奏。”
陆卫东盯着“变奏”这两个字,脑子里灵光一闪。
1982年的中国,会说流利俄语的人不少。但能把这种语言融入到骨子里,甚至在作恶时还带着某种老派的、带有“专家”质感的优雅,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地痞流氓所能接触到的。
“先生”之所以让老狼觉得自己“抓不到”,是因为“先生”可能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可能就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每天按时上下班,在某个无关痛痒的文史馆或者是旧档案馆里,扮演着一个最无害的老干部。
十二月中旬,齐齐哈尔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陈强给医院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陆,老狼在羁押室里……想见你。”
陆卫东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不是死活不开口吗?”
“他的家属出了点意外。”陈强在电话那头喘了口粗气,“他在南方的那个老家,前天失火了。他的老母亲和一双儿女,虽然被当地消防和公安救了出来,但老狼知道,这火不是意外,是‘先生’在灭口。”
陆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老狼虽然混账,但对家里那几口人确实是拿命在顾。这把火,烧断了老狼最后的幻想,也烧出了“先生”的急躁。
“老狼说,他只相信你。因为那天晚上,你为了护着儿子连命都不要,他觉得你这种人……不会骗他。”
陆卫东放下电话,看着病房窗外飞舞的雪花。
他知道,这半个月的蛰伏结束了。他必须立刻回哈尔滨。那个潜伏在冰城暗处的“先生”,在用老狼家人的命做威胁的同时,也终于露出了他那带血的狐狸尾巴。
“小刘!去办出院手续!”陆卫东大声喊道。
王淑芬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毛巾。她看着丈夫那副要上战场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毛巾递了过去。
“我就知道,那间病房关不住你。”王淑芬一边帮他收拾衣物,一边低声叮嘱,“这回,多带几个人。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前冲,我就带着老四老五去市局门口坐着。”
陆卫东看着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1982年的寒冬,陆卫东披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左臂虽然依旧挂在胸前,但他的眼神已经穿透了这重重风雪,直指哈尔滨。
“先生”,我们不仅要见面,这回,我要亲手把你的墨镜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