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锋区派出所的谈话室内,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房梁上微微晃动,将陆卫东的身影拉得极长。雪夜的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与屋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刺鼻的苦涩。陆卫东左肩缠着厚实的绷带,虽然动作间仍有些迟缓僵硬,但那双在黑暗中沉浮多年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桌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老韩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将一份牛皮纸袋放在陆卫东面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队,省厅技术科的初步结论出来了。孙德茂在齐齐哈尔档案馆待的那二十一年,根本不是在“扫纸灰”。他利用整理旧档案的机会,私自建立了一套极其庞大的‘影子索引’。”
陆卫东右手按住纸袋,眉头锁紧:“索引里记的是什么?”
“是保密单位的人事测绘。”老韩咬着牙说,“谁家有海外亲戚,谁的性格好赌,谁的子女在提干中受过委屈……孙德茂就像个耐心的园丁,他不是在找特务,而是在寻找那些可能被‘策反’的种子。这哪是档案馆,这是一座随时准备从内部引爆的军火库。”
陆卫东看着窗外的漆黑,脊背泛起一阵寒意。沈之平死前那句“唤醒影子”,唤醒的不是一两个拿枪的特务,而是一个已经与这片土地共生了二十年的庞大情报网。
当孙德茂再次被带进审讯室时,他那副斯文的行政秘书皮囊已经彻底塌了。没了眼镜的支撑,他的眼神显得散乱而空洞,像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
陆卫东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张拓印着“圆圈竖杠”符号的纸顶到了孙德茂鼻子尖底下。
“1958年,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潜伏’,而是‘播种’,对吧?”陆卫东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起一阵回音,“你不杀人,不放火,只是安静地活着,等着那些种子生根发芽。”
孙德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被看穿的惊惧。
“你调去哈工大,不是为了那几张过时的图纸。”陆卫东缓步绕到他身后,尽管左肩的僵硬让他步态微沉,但那股压迫感却如影随形,“你盯上的是刘教授那批归国学者的‘思想档案’。你想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这国家的科研命脉在最关键的时候‘断流’。”
孙德茂终于崩溃了。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警察关心的远不止是那几个被拐的孩子,而是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那张网。
“沈之平……他太贪了。”孙德茂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嘶哑,“他说‘春风要吹到南方’,但我留下的这份名单,是我们在北方熬了二十年才攒下的根。机务段司机张宝林开的2801次货列,里面除了那些遮人耳目的‘货’,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讲。”陆卫东右手死死扣住桌沿。
“刘教授实验室的高频振荡频率图。”孙德茂闭上眼,仿佛认了命,“那是咱们国家正在研制的第一代通信卫星的‘户口本’。只要频率外泄,咱们的卫星就是挂在天上的瞎子,别人想什么时候掐断,就什么时候掐断。”
陆卫东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站起身,动作虽因左肩不便而略显滞涩,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决断。他快步走到隔壁的机要室,拿起那部直通省公安厅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那个他熟记于心的号码。
“我是陆卫东,请接厅长办公室。急件,代号‘影子网’。”
电话那头,电流的杂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片刻后,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卫东同志,我是宋建民。情况我已经听了初步汇报。你现在的发现,直接关系到‘8331卫星工程’的生死存亡。”
陆卫东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宋厅长,‘影子’孙德茂已经交代,核心频率图的微缩胶卷已经被带上了2801次货列。这不仅仅是抓捕一个特务,更是要确保那份关乎国家安全的数据绝对不能踏出黑龙江一步。我请求现场指挥权,在列车进入边境管制区前实施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