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屯车站的清晨,寒风依旧刺骨,但积雪在初升的红日下泛起了一种近乎残酷的银亮。三辆悬挂着黑龙江省公安厅牌照的黑色吉普车破开雪幕,戛然停在月台边。车轮卷起的雪浪拍打在铁轨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车门推开,几名穿着深色长风衣、领口高耸的汉子鱼贯而出。他们步伐极快,眼神冷峻得像这冰原上的风,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普通民警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陆卫东同志?”领头的人走上月台,出示了一本封皮暗红、盖着鲜红印章的证件,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省厅国安处的周明。宋建民厅长亲自交办,从现在这一刻起,2801次列车的所有人证、物证以及后续审讯工作,由我们接管。”
陆卫东抬起右手,稳稳地将那个装有微缩胶卷的金属罐递了过去。他的左肩因昨晚的撞击依旧僵硬、钝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绷带下的肌肉在轻微抽搐,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雪里的孤松。
“张宝林就在驾驶室,我的两名同志正看着他。”陆卫东言简意赅。
周明接过胶卷罐,确认封条完好后,郑重地将其锁入随身的密码箱。他看向陆卫东,眼神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温和:“陆队,这一仗打得扎实漂亮。宋厅长说了,你保住的不仅是几张图纸,是咱们‘8331工程’的脊梁骨。”
随着张宝林被国安人员迅速带走,几名提着各种专业设备的侦查员登上了那台巨大的蒸汽机车。
“陆队,你这眼力劲儿是真毒。”老韩凑过来,递给陆卫东一根大生产烟,却没点火,只是指着那台正在被切割的机车,“你当时怎么就断定这铁疙瘩里还有东西?”
“张宝林是个老司机,他比谁都清楚这车的死穴在哪。”陆卫东看着那群技术员熟练地拆卸机车侧板,声音平静,“他宁可舍命去烧配电盒,也要守住这个车头,说明这不仅是他的交通工具,更是他的‘保险箱’。”
拆解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原本威严的机车头在气焊切开的火花中显得支离破碎。
“周处长!陆队!看这里!”一名技术员从砂箱的内壁夹层里拉出一根细长的光学导管——那是当时极其罕见的纤维内窥镜。
通过内窥镜的目镜,技术员在砂箱底部那个本该装满防滑砂的空间里,发现了一个用铅皮严密包裹的暗格。
当铅皮被小心翼翼地剥开后,一个带有浓郁时代感的精巧设备呈现在众人眼前:
设备主体:这是一个外壳呈现军绿色哑光漆的微型高频无线电发射机,由于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晶体管技术,体积仅比烟盒略大。
物理连接:它的天线通过精密的设计,巧妙地与机车顶部的散热栅栏融为一体,如果不拆开观察,根本看不出端倪。
致命发现:在发射机的底盘下,还塞着一本用极薄纸张印制的暗语集,上面的编号与陆卫东怀里那本蓝色笔记本上的代号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是一个移动基站。”周明神色凝重地抚摸着那台设备,“2801次列车纵贯全省,只要这车轮子在转,他们就能在沿途任何一个偏僻的会让站,把搜集到的情报通过高频信号发出去。沈之平这招‘灯下黑’,玩了二十年。”
陆卫东看着那台被搜出来的发报机,心中并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沈之平、孙德茂、张宝林,这仅仅是露在雪面上的一截树枝。在这张“影子网”的深处,究竟还有多少像张宝林这样潜伏在平凡岗位上的“运载者”?
“周处长,接下来的审讯,如果有关于刘教授和我儿子陆志远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陆卫东看向周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
周明郑重地拍了拍陆卫东的右肩:“放心吧卫东。宋厅长交代过,你和我们虽然穿的制服不一样,但守的是同一个家。这张网,咱们得一起把它彻底撕碎。”
远处,齐齐哈尔的地平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给这台破碎的蒸汽机车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框。陆卫东摸了摸左肩那处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转过身,走向了早已等待多时的吉普车。
1982年的这个寒冬,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