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利索。前几天还飘着连阴雨,昨晚一场北风刮过,天就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街道两旁的丁香树叶子开始泛黄,马路上跑着的无轨电车顶上,那两根“大辫子”时不时擦出几点蓝紫色的火星。
陆卫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坐在省公安厅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热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今儿是上半年那个跨省打拐案件的总结汇报会。
“历时五十八天,跨越三千公里,行程遍布闽粤。在兄弟省市的全力配合下,我们共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七名,解救儿童30余名,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七名,追回辽金时期国家一级文物十一件,其他文物若干。”
陆卫东站在发言席上,声音沉稳如铁。他没看手里的汇报稿,那份名单、每个时间、每个地点,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台下,省厅的领导及各市局刑侦负责人都在。大家看着这个从齐齐哈尔市局来的“硬茬子”,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审视。
“但是。”陆卫东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会议室里温度仿佛降了几度。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起了毛边的蓝色笔记本,翻开写了红色叉号的那几页,“名单上还有五个红叉没划掉。湛江市区被转移的那两个孩子,以及三个已经转卖到福建的还未确定位置的未成年人。特别是南澳岛那个外号‘阿骚’的,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逃跑了,据侦查已经潜逃去了香港。”
陆卫东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人的耳朵里。
“这个案子,在老百姓眼里是破了。但在我陆卫东眼里,还没完。那五个孩子一天没回家,就是咱们当警察的欠下的债。”
台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赵局长在底下带头鼓掌,心里既长脸,又有点心疼——这小子,回了齐市消停没几个月,又把这股子劲儿带到省厅来了。
散会以后,周副厅长专门过来跟陆卫东握了手,说了一句:“卫东,那个‘阿骚’,省厅会继续跟广东那边协调。你放心,不会让他跑了。”
陆卫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省厅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薄。
他想去看看沈老师。上回秀兰报到时沈老师留在北京陪苏玉处理画展的事,也不知道回哈尔滨没有。陆卫东拎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齐齐哈尔带过来的干蘑菇,先去了画院。
画院的门卫秦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听见有人敲门,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哟,小陆啊!来找沈老师?”
“秦大爷,沈老师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上周就回来了。”秦大爷合上报纸,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这几天沈老师不在画院宿舍住了,搬去苏画家那边了。苏画家不是在画院分了一套新房嘛,筒子楼,就在后街那片。你往北走,过了那个供销社,左手边那栋红砖楼就是。”
陆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行,谢谢秦大爷。”
秦大爷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沈老师这几天红光满面的,你要是见了他,替我带个好。”
陆卫东按着秦大爷说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栋刚落成不久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泥味儿。他顺着门牌号摸到三楼,还没敲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隔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老沈,醋搁哪儿了?”
“灶台边上那个黑罐子,你慢点儿,这灶火旺,别烫着。”
听着屋里传来的对话声,陆卫东抬起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语气,自然得像是过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他想起秀兰在信里跟他提过的事——那丫头在哈尔滨学画、补习的那些日子,苏玉天天给她做饭、缝衣裳,沈老师教画,三个人处得像一家人。秀兰考完附中后,有一次写信回来说:“爸,我觉得沈老师跟苏阿姨该在一起。苏阿姨看沈老师的眼神,跟妈看你的眼神一样。”
陆卫东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闺女的眼睛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尖。
他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