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在末尾补了一句:“这封信里说的都是正经路子,中央文件允许的,不用怕。”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卫红家的地址。老三在旁边看着,问:“爸,你给姑姑写信了?”
“嗯,你姑在青岛,日子过得紧。现在政策活了,让她试试。”陆卫东把信封好,放在桌上,“一会你哥回来,让他顺路去邮局寄了。”
下午,老四老五从小魏家看完电视回来,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讲《霍元甲》的剧情,说着说着两人还在院子里比划起了“迷踪拳”。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别在院里闹,进屋去!”晚饭后,老四老五又惦记着晚上还有一集,早早就拽着老二和老三去了小魏叔叔家看电视,屋里了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淑芬纳鞋底的针线声,嗤嗤的,一下一下。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
“淑芬,跟你商量个事。”
王淑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啥事?”
“咱们买个电视机吧。”
王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想起买电视了?”
“现在几个孩子去小魏家看电视,又说想天天去看。”陆卫东把烟灰弹掉,“我在想,总去麻烦人家不是长久的事。再说孩子们都大了,老二在军校学军事指挥,老三在北京学画画,外面的世界比咱们这儿大多了。有个电视,他们也能多知道些国家大事。”
王淑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台电视机得多少钱?我听说不便宜。”
“我问过了。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三百出头,好一点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四百不到。”陆卫东说,“这次省里表彰,除了奖章,一等功五百块,二等功三百块,加起来八百。加上这几年攒的工资,别说一台黑白电视,就是买台十四寸的彩电都绰绰有余。”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买了电视,老四老五天天守着看,耽误学习。”
“看什么、看多久,咱们可以定规矩。”陆卫东也站起来,“再说,电视里播新闻、播国家大事,老大在哈工大搞国防项目,老二在军校学指挥,他们比咱更需要知道外头的事。就是老四老五,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比光在巷子里跑强。”
王淑芬没说话,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
陆卫东接着说:“这些年你守着这个家,哪儿也去不了。外头的事,你只能从我嘴里听说。有了电视,你也能看看外头什么样。”
王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重新拿起鞋底,针扎进厚布,嗤的一声。
“你都想好了,还商量啥。”
陆卫东知道她这是松口了。他坐回炕沿上,又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把火柴梗扔进炉子里。
“那我明天去供销社问问,看有没有现货。要是有,趁年前搬回来,过年全家一起看春晚。”
“春晚?”王淑芬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啥是春晚?”
陆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1983年的春节还没到,第一届央视春晚还没办,王淑芬当然不知道“春晚”是什么。他弹了弹烟灰,把话圆回来:“听省里的同志说,今年中央电视台要搞一个春节联欢晚会,大年三十晚上播,有唱歌的,有演小品的,还有相声。叫‘春晚’。到时候全国人民都能看到。”
“全国人民一起看电视?”王淑芬纳鞋底的手又停了,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得多大场面。”
“所以咱们得赶在年前把电视搬回来。”陆卫东说,“第一届,不能错过。”
王淑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嗤的一声。她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被陆卫东那句“全国人民一起看”勾起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