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吊在胸前的石膏。“是南边走线的大头目,真名不知道,都叫他‘大烟袋’。他抽旱烟,烟袋锅子是铜的,从不离手。吴全友倒腾出来的古董走他的线运往广东,他收三成过路费。他送货过来的时候,顺便会带点‘活货’。”
“什么活货?”陈强追问。
“‘活货’就是那些娃和妇女。”快手的声调越来越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吴全友嫌这买卖损阴德,本来不想沾,但‘大烟袋’势力大,在哈尔滨地面上也有人,他惹不起。再说,‘大烟袋’给他介绍了南边的买家,他指着那条线吃饭,不敢翻脸。一来二去的,他那院子就成了‘大烟袋’的中转站。”
陆卫东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锤。这是一条极其隐蔽且卑劣的黑色产业链——用走私文物的秘密通道来贩卖人口。文物走一条线,人走同一条线,两家合成一家,互相掩护,互相输送利益。文物卖到南方,人也被卖到南方。那些被拐的孩子和妇女,和那些地底下挖出来的坛坛罐罐一样,被装进箱子,贴上标签,明码标价。
“这批‘活货’现在在哪儿?”陈强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手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手,他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在大安街的一个皮货行。那是个老字号的皮货店,前店后宅,后院有个地窖,是以前存皮子用的,冬暖夏凉,隔音好。‘大烟袋’把那个地方租下来了,专门用来藏‘货’。”
陆卫东和陈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凛然的杀气。
“吴全友今晚要去那儿和‘大烟袋’结账,”快手继续说,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把自己的命往外捞,“顺便把那几个娃发走,说是要走铁路货运,装在拉皮子的遮篷车里。车是货运列车的车皮,从哈尔滨发到广州,中途没人查。他们以前就这么干过,没出过事。”
陆卫东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
“三个娃,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刚会走路。还有一个女的,二十出头,说是南边有人点名要的,‘大烟袋’看得紧,单独锁在里屋,不让别人碰。”快手说到这里,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抬起来。
陆卫东只觉得一股热血往脑门上涌。这帮畜生,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地底下的古董一样明码标价地贩卖。文物不会哭,不会喊,不会想家。孩子会。那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压,把涌上来的怒火压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救人要紧。
“陈队,”陆卫东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盖帽,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大安街那个皮货行,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得端。”
陈强也站了起来,抓过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给我接刑侦二队、三队……对,是我。所有人配实弹,换便装,不准开警车,改用民用卡车和三轮车往大安街靠拢。目标是大安街皮货行,后院有地窨子,里头关着人质。行动代号就叫‘收网’。务必在那辆货运车发车之前,把这个窝点给我端了!”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应答,随即是挂断的咔哒声。
陈强放下电话,转身对陆卫东说:“二十分钟后人到位。咱们先去大安街踩点,看看周围地形。”
陆卫东点点头,看了一眼缩在审讯椅里的快手,对门口站岗的民警说:“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快手被人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声音发颤:“陆队长……我该说的都说了,能算立功不?”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从审讯室出来,哈尔滨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水泥地面,亮得晃眼。陆卫东把大盖帽戴正,系好风纪扣,大步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