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工大的校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一些实验楼里依然亮着灯。陆卫东凭着记忆和之前书信往来的地址,带着小刘摸到了志远所在的国防科研实验室楼下。
还没等他上楼,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作服、戴着厚厚近视镜的年轻人,正抱着一叠图纸,和几名同学边讨论边往外走。
那个身影,比信里提到的还要清瘦些,但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那就是陆志远。
陆卫东站在一棵落满积雪的大杨树后,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保温桶。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大兴安岭雪原上单杀匪首的英雄警察,他只是一个满心愧疚的父亲。
上辈子,志远因为家里供不起,虽然学习好,却在最好的年纪生了一场大病,最后为了帮衬家里,早早进厂当了技术工。陆卫东死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看这孩子在学习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志远……”陆卫东轻声呢喃,眼眶微热。
“谁?”陆志远敏锐地转过头,看向阴影处。
陆卫东从小刘手里接过另一个保温桶,缓步走了出去。
“你个臭小子,都十二点了还不睡,这是想修仙啊?”
熟悉的嗓门,熟悉的烟草味。
陆志远愣住了,手里的图纸险些掉在雪地上。他快步跑过来,先是惊喜,随即脸色大变:“爸!你怎么来哈尔滨了?还有这胳膊……妈在信里说你抓坏人受了伤,不是说在住院吗?”
“你妈那是夸大其词,她不把我夸成个重伤员,怎么体现她的功劳?”陆卫东咧嘴一笑,掩饰着左臂的僵硬,“局里有几个老伙计出差,我顺道跟着过来看看你。顺便,把你妈做的酸菜给你捎过来。她说了,你要是敢剩一口,下回回家就得挨锅铲。”
陆志远看着父亲那张略显苍白且消瘦的脸,鼻尖一阵发酸。他知道,从齐齐哈尔到哈尔滨,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父亲带伤奔波几百公里,绝不仅仅是“顺道”那么简单。
“爸,先进实验室歇会儿,暖和暖和。”志远想要接过保温桶,却被陆卫东躲开了。
“实验室我就不进去了,你们那是保密单位,我一个老警察懂规矩。局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这个‘老家伙’回去坐镇呢。”陆卫东摆了摆手,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父亲的慈爱,“听妈说你最近在搞什么重要的实验?忙得连过年都回不去了?”
“嗯,是国防通信的项目,正是吃劲儿的时候。”志远提到学业,眼里闪着光,“爸,等这个项目做成了,以后咱们国家自己的信号就谁也拦截不了了。”
陆卫东听不太懂那些高深的术语,但他知道,那是儿子的理想,也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好,出息了。”陆卫东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发现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好学。缺钱了、缺营养了就给家里写信。
父子俩在雪地里聊了不到十五分钟。陆卫东始终没提自己这次来哈尔滨真正的任务,也没说他其实就在几公里外的道外区蹲守。他只是像个最平凡的父亲一样,叮嘱儿子要多穿衣服、别总熬夜、记得给家里回信。
直到看着志远抱着保温桶重新走进那栋灯火通明的实验楼,陆卫东才缓缓转身,眼神在那一瞬间从慈父变回了冷厉的刑警。
回到道外分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陆卫东重新坐回了那个煤炉子旁。虽然屋里暖和,但他总觉得后背透着股凉气。
“陆队,刚才陈队带人去巡街,在离哈工大两个街口的地方,抓着两个形迹可疑的盲流子。”老韩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那俩小子身上带了短刀,还有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的就是哈工大那一带。”
陆卫东心里猛地一沉,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地图?”
他接过那张简陋的图纸。虽然画得歪歪斜斜,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那个被圈出来的红点,正是志远刚刚进去的那栋实验楼。
在这个时间点,陆卫东并没有意识到“老狼”团伙已经盯上了国防实验。他甚至还没把这群走私皮子的悍匪和国家尖端实验室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单纯地以为,这帮流窜的歹徒可能是盯上了哈工大那些富裕的学生,或者是想潜入实验室偷点值钱的器材变现。
“这帮人胆子见长啊,省城的大学都敢惦记?”陆卫东冷哼一声,“老韩,告诉陈队长,那俩盲流子先别动,放长线。他们后面肯定还有接头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送去的那桶酸菜,和那个温暖的拥抱,正处于暴风眼的中心。
与此同时,道外三道街的皮货行后院。
一张斑驳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美元和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模糊,但能依稀辨认出正是哈工大的科研人员,其中一张的侧影,极其神似刚刚下课的陆志远。
“老大,那老头儿是谁?刚才在那儿跟目标聊了好半天。”刀疤脸对着坐在阴影里的男人问道。
“管他是谁。”阴影里的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嗓音沙哑,“明天冰灯节正式开幕,全城的人都会往兆麟公园跑。那是个好机会。只要把那份东西拿到手,咱们不光是发财,这辈子都不用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刨食了。”
“明白,狼哥。”
大雪纷飞的哈尔滨,在冰灯节的璀璨光影下,一场跨越两世、关乎亲情与国命的较量,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