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早上,陆卫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旁边王淑芬也醒了,推推他:“谁呀,大过年的。”
他披上棉袄,下了炕,踩着鞋往外走。外屋冷得很,炉子快灭了,只透出一点暗红。他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一激灵。
门口站着老李头。
老李头穿着新棉袄,戴着新帽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雪地里笑呵呵的。帽檐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挂着白霜,脸冻得通红,但笑得满脸褶子。
“老李?快进来。”
老李头进了屋,跺跺脚上的雪,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家炸的麻花,还有几个粘豆包,给孩子们尝尝。”
王淑芬已经从里屋出来了,头发拢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赶紧让座:“李大哥,快坐,我给你倒水。”
老李头摆摆手:“别忙活,我就来看看陆科长,说几句话就走。”
王淑芬还是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老李头双手捧着杯子,暖着手,四处看看这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日历,炕上堆着被子,孩子们还在里头睡着,偶尔传出一两声梦呓。
“这屋子还是那样,没啥变化。”老李头说。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来递过去一支。老李头接了,就着火柴点了,抽了一口,眯起眼睛。
“陆科长,你走了,候车室那边冷清多了。”老李头说。
“咋了?”
“也不是咋了,就是……”老李头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就是没人天天来转了。以前你在的时候,一天来好几趟,转悠转悠,跟我们聊几句。大伙儿心里踏实。现在新来的那个所长,我来回转悠好几天,没见过他。”
陆卫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当所长那一年多,确实天天往外跑。候车室、站前广场、货场、附近的巷子,每天走一遍。走得多了,就什么都知道了。谁常年在候车室晃悠,谁是生面孔,谁眼神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李头继续说:“老赵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走了,没人跟他聊天了。老王也念叨,说他媳妇给你纳的那双鞋垫,你穿着合脚不?”
陆卫东点点头:“合脚,替我谢谢她。”
老李头说:“你自己跟他说吧,他老念叨让你回去看看。”
陆卫东说:“行,有空回去。”
老李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陆科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卫东看他一眼,心里一动:“说。”
老李头又抽了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炕沿上,声音压得更低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就是年三十前一天,候车室里来了个人,怪怪的。”
陆卫东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在候车室坐了一宿。”老李头说,“也不上车,也不买票,就那么坐着。我收摊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那时候都晚上十点多了,候车室里人不多,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也不知道在看啥。”
陆卫东问:“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我收摊回家了。”老李头说,“第二天我去问老赵,老赵说他半夜还在。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长什么样?”
老李头想了想,描述起来:“中等个,不胖不瘦,偏瘦一点。方脸,浓眉毛,眉毛挺黑的。眼神……眼神挺凶,看着就不像个善茬。穿一件蓝棉袄,挺新的,不像流浪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遮着耳朵。手上没行李,就一个布包,放在脚边。”
陆卫东听着,脑子里过着这个人的形象。方脸,浓眉,眼神凶——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一个人。李老四?不对,李老四已经被抓了,关在看守所里。那是谁?
他问老李头:“你怎么不早说?”
老李头说:“我以为就是个流浪的,没当回事。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那人看着不像流浪的,穿得挺齐整,就是眼神不对。而且他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昨儿个初一,我又想起这事,越想越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陆卫东点点头:“你做得对。以后看见这样的人,赶紧跟派出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