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告诉他,他永远等不到那天。”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那人全交代了。他叫赵老五,浙江温州人,六八年跟着马三跑出来的。马三团伙剩下的几个人里,他算是最后一个。刘三去年在沈阳被抓了,王老六跑回老家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来齐齐哈尔,本来是想踩点,看看能不能干一票。没想到碰见王德发那个蠢货,惹出这么大的事。
审完已经是凌晨。陆卫东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点上一支烟。
窗外,天快亮了。
马胜利走过来,小声说:“陆科长,您一夜没睡,回去歇歇吧。”
陆卫东摇摇头:“不困。”
他把烟抽完,掐灭,说:“把材料整理一下,天亮报给刘科长。”
马胜利应了一声,跑走了。
陆卫东站在那儿,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赵老五说,马三在里头等着他。等着他进去的那天。
他想起马三被抓时那个眼神,想起瘸子被抓时那个眼神,想起李老四被抓时那个眼神。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恨他的。
但他不后悔。
他是警察,抓坏人是他的本分。他们恨他,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被他们偷过、抢过、害过的人。
他在乎的,是炕上睡着的那一家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写报告。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边。
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
他看看桌上的日历——正月初四。
这个年,还没过完。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亮着灯,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孩子们还没醒,炕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王淑芬正坐在灶台边往炉子里添柴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手上——手上包着纱布,纱布上还渗着一点血迹。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手怎么了?”
陆卫东把手往后缩了缩:“没事,划了一下。”
王淑芬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仔细看着那团纱布。纱布包得不太规整,是小魏临时包的,边角都翘着。她轻轻按了按周围,问:“疼不疼?”
“不疼。”
“胡说,划这么长一道,能不疼?”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忍着没多说。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手帕,又找出点白酒,说:“解开,我重新包一下。”
陆卫东说:“不用,小魏包好了。”
王淑芬没理他,拉着他坐到炕沿上,开始解那团纱布。她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绕开,生怕弄疼他。纱布解开,露出那道伤口,三四厘米长,虽然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确实有点吓人。
她盯着那道伤口,半天没说话。
陆卫东说:“真没事,就是翻墙的时候让碎玻璃划的。”
王淑芬还是没说话。她拿白酒给他擦洗伤口,动作很轻很轻,但陆卫东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擦完了,她用手帕重新给他包扎。她的手很巧,包得比小魏好多了,严严实实的,又不勒得慌。
包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
陆卫东以为她要说什么,骂他冒失,或者埋怨他不小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睛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