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转机来了。
那天早上陆卫东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富拉尔基派出所打来的。
“陆科长,那个姓马的,出事了。”
陆卫东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昨晚上喝多了,在酒馆里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关在派出所,那人伤得不轻,可能要判刑。”
陆卫东放下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姓马的平时老实巴交的,从不惹事,怎么突然就打架了?是喝多了失控,还是别的原因?
到了富拉尔基,他直接去了派出所。姓马的关在留置室里,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脑袋耷拉着,像棵蔫了的白菜。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姓马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结了血痂。衣服上还有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陆卫东说:“打人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姓马的不说话。
陆卫东说:“十年前你把人打成重伤,判了三年。现在又打人,还想进去?”
姓马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懊悔,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陆卫东说:“那个案子,我知道是你干的。”
姓马的脸色变了。
陆卫东说:“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你。你跟他一起下班,一起走到巷子口,然后你跟着他回去了。他让你进屋坐坐,你们喝了点酒。然后你们吵起来了,你动了手,拿刀捅了他。三刀,两刀在肺,一刀在心。你捅完就跑,跑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刀还在手里。你把刀扔了,跑了,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姓马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陆卫东说:“这几个月,你睡得好吗?”
姓马的不说话。
陆卫东说:“你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梦见他?他睁着眼睛看着你,嘴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你怎么回答?”
姓马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陆卫东说:“他现在就在这儿,看着你。”
姓马的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瞪大眼睛,看着陆卫东,又看看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哭了。
他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哭得很大声,毫不掩饰,像要把这几个月憋在心里的一切都哭出来。
陆卫东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哭。
哭了很久很久,姓马的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
“是我杀的。”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像砂纸刮过玻璃,“是我杀的。”
陆卫东点上一支烟,递给他一支。
姓马的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鼻子里一起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他又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下班,一起走到巷子口。”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让我去他家坐坐,喝点酒。我说行,就去坐坐。我们喝了半瓶白酒,话越说越多。他说他老婆对我有意见,说我老去他家蹭饭。我说我没蹭饭,是你叫我去的。他说你别装了,你就是想蹭饭。我说你他妈再说一遍?他说我就说了,怎么着?”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审讯室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团烟雾,眼神空洞。
“我们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他推了我一把。我也推了他一把。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指着我说你再动我捅你。我说你捅啊,你捅啊。他就真捅了。”
他闭上眼睛。
“我一躲,刀划在我胳膊上。我低头一看,胳膊上全是血。我火了,真的火了。我抢过刀,就捅他。一刀,两刀,三刀。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看着地上的血,看着他的眼睛,他还在看我。我就跑了。”
陆卫东说:“刀呢?”
姓马的说:“扔了。扔在路边的沟里。”
陆卫东说:“带我去找。”
刀找到了。在一条水沟里,刀上的血迹还在,跟死者的血型对上了。刀把上还有指纹,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人的指纹。
案子破了。
从富拉尔基回来,天已经黑了。陆卫东坐在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灯光闪过,那是路边的村庄,偶尔有车灯晃过,那是对面来的车。
那个姓马的,杀了人,跑了,藏了两个月,最后因为一场酒馆打架栽了。
他想,这就是命。
有些人的命,注定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