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说:“不记怕忘了。”
张建国笑着说:“你一看就是个老刑警,还用学这些?”
陆卫东没说话。
下午的课是刑侦技术,讲的是现场勘查。老师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刚从公安大学毕业的,讲起课来一套一套的。什么痕迹提取,什么物证保全,什么照相绘图,说得头头是道。
陆卫东听着,想起自己办的那些案子。马三的,李老四的,赵老五的,还有市局那个胡三的。他办的时候全凭经验和直觉,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科学的方法。
要是早学了这些,会不会办得更快?更好?
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把白天的笔记翻出来看。张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老陆,你这么用功,让不让人活了?”
陆卫东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多学点。”
张建国笑了,说:“行,你学,我睡觉。”
那天晚上,他学到很晚。隔壁床的张建国已经打呼噜了,佳木斯的那个也睡了,鸡西的那个还在看书。灯关了,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页一页翻。
笔记上的字有点潦草,但都能看清。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过着那些案子。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家里。
老四这会儿应该睡了吧。老三也睡了。老大老二可能还在看书。老五肯定早就睡了。王淑芬应该在纳鞋底,或者已经躺下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早上,老四光着脚追出来的样子。她抱着小黑猫,跑得跌跌撞撞的,脸都白了,还在喊“爸你早点回来”。
他把眼睛闭上。
旁边张建国的呼噜声震天响。
他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去操场上跑步。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雪被扫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跑了几圈,停下来,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慢慢变成橘红色,最后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培训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上课,记笔记,讨论,实习。每天都很忙,忙得没时间想别的。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那些念头就冒出来。
家。孩子。王淑芬。
他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没有电话,只能写信。他写了第一封信回去,说这边一切都好,课讲得好,食堂的饭比家里强,让她们别惦记。信寄出去,就等着回信。
等了快一周,回信来了。
是王淑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写错了,但每一句他都看得懂。
“家里都好。孩子们都好。老四天天念叨你,问爸啥时候回来。老三也念叨。老大老二都听话,帮着我干活。老五会叫爸爸了,但是对着猫叫的。小黑猫长大了点,整天跟着老四跑。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学。”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前,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旁边张建国说:“老陆,你媳妇的信?”
陆卫东点点头。
张建国说:“我媳妇也来信了,说孩子想我了。唉,这培训,啥时候是个头。”
陆卫东没说话,把信收好,躺下来。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他闭上眼睛,想着家里那些人。
还有一个月。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