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山站在门口,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皮带是你的?”陆卫东问。
马玉山点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哼:“是。”
“那天晚上用的就是这根?”
马玉山又点点头,肩膀开始抖。
陆卫东没再问,让人把他带出去。
现场勘查持续了一整天。小张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拍了照,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取了样。老韩在院子里也发现了线索——一辆破旧的白行车,靠在柴火垛旁边,车胎都快磨平了,车链子锈迹斑斑,但后座那根绳子绑得很结实。
老韩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绳子。绳子是麻绳,很粗,上面有拉扯的痕迹,还有一些暗色的东西沾在上面。
“他用这辆车驮的尸体。”老韩说。
陆卫东走过来,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那条绳子。从这儿到抛尸的地方,骑自行车得半个多小时。大冬天的,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驮着尸体骑那么远,得多大的胆子?多冷的天?多黑的路?
他想起马玉山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以为没人知道”时那种又怕又悔的表情。
他把烟头掐灭,说:“收队。”
回到市局,天已经黑了。小张一头扎进技术科,开始化验那些样本。老韩去写现场勘查报告。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张建国,三十三岁,肇源人,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他来齐齐哈尔投奔老乡马玉山,想找条活路。马玉山自己都活不下去,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的房子跟狗窝似的,哪还能再养一个人?他嫌张建国累赘,两人吵起来,越吵越凶,马玉山一时冲动,用皮带勒死了他。然后抛尸野地,以为没人知道。
案子不复杂,但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天。走访了几百人,跑了几百里路,熬了多少个夜,抽了多少根烟。
他把卷宗合上,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飘向天花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几点灯火,模模糊糊的。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小张。他手里拿着一叠化验报告,脸上带着疲惫的笑:“陆科长,结果出来了。”
陆卫东接过来,一页一页看。皮带上沾的,是人血,血型是B型,跟张建国对上了。灰棉袄袖口的撕痕,跟马玉山交代的搏斗过程吻合,纤维比对也一致。自行车后座绳子上提取的纤维,跟装尸体的麻袋对上了,是同一批次的麻绳。现场提取的血迹,也是B型血。钱包上提取的指纹,跟马玉山的指纹对上了。
所有证据,全都指向马玉山。
“好。”陆卫东说,“把这些都整理好,装进卷宗。明天一早送检察院。”
小张点点头,站在那里没动。
陆卫东看着他:“还有事?”
小张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陆科长,这次您教了我不少东西。以前在学校学的都是书本上的,这回跟着您,才知道现场勘查该怎么干,证据该怎么取,线索该怎么追。以后有案子,我还跟您学。”
陆卫东愣了一下,看着他。
小张二十多岁,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头一回跟这种大案。这几个月跟着他跑现场,蹲点,取证,从不叫苦叫累,学东西也快,一点就透。有时候忙到半夜,他也没抱怨过,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出现。
陆卫东点点头,说:“好好干。干咱们这行的,就得有这股劲儿。”
小张笑了,跑走了。
陆卫东坐在那儿,把那叠化验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案子破了。凶手抓了。证据全了。明天移交检察院,等着判。
可张建国活不过来了。那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从肇源来齐齐哈尔投奔老乡,想找条活路,结果死在了老乡手里,死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里,死在那个黑漆漆的夜晚。
他把烟抽完,掐灭,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第二天,案子移交检察院。陆卫东把卷宗亲手交给承办检察官,又把案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一边听一边翻卷宗。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点点头。
“证据很扎实,没问题。”检察官说,“这个马玉山,判个无期是跑不掉的。”
陆卫东点点头,站起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