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粮票的案子,比陆卫东想的要复杂。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把能查的都查了。跑遍了齐齐哈尔的粮店、供销社,问了几十个售货员、小贩、老百姓。凡是最近见过假粮票的地方,他都去了。凡是能提供线索的人,他都问了。
但收获寥寥。
那个南方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三十多岁,瘦高个,南方口音,穿得体面。有人说他像浙江人,有人说他像福建人,有人说他像上海人。有人说他戴着眼镜,有人说他没戴。有人说他说话斯文,有人说他有点凶。有人说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有人说他穿着蓝色干部服。
陆卫东把这些描述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越记越糊涂。他把那些描述对照着看,发现有些描述互相矛盾,根本对不上。他怀疑那个南方人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他每次出现都换了装束。
老韩看他整天皱着眉头,说:“老陆,这案子大海捞针,不好查。全省那么多人,咱们就凭一张嘴的描述,怎么找?”
陆卫东说:“不好查也得查。假粮票流出去,坑的是老百姓。那些收了假粮票的人,拿着去买粮,被粮店的人认出来,粮没买着,钱白花了,心里什么滋味?一家人等着吃饭,粮票却是假的,买不到粮,怎么办?”
老韩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天下午,陆卫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火车站派出所打来的。
“陆科长,我们这儿扣了一个人,南方口音,三十多岁,身上带着一沓粮票。看着可疑,您要不要来看看?”
陆卫东心里一动,放下电话就往外走。他几乎是跑着去的,一路上脑子里都在转: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这次能不能抓住?
到了火车站派出所,值班民警把他领到留置室。里头蹲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知识分子。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没有慌乱。跟之前那些嫌疑人不一样,这人看起来很镇定,甚至有点从容。
“叫什么?”陆卫东问。
“姓林,林国强。”那人说,一口南方口音,带着点上海腔,咬字很清晰。
“哪儿人?”
“上海人。”
“来齐齐哈尔干什么?”
“出差。”林国强说,不紧不慢的,“我是上海纺织厂的采购员,来齐齐哈尔采购原料的。我们厂生产需要一批亚麻,这边亚麻质量好,每年都来。”
陆卫东说:“有证明吗?”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陆卫东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上海纺织厂的,盖着大红公章,日期也对得上,落款是上海纺织厂供销科。纸张、印章、字迹,都看不出问题。
他又问:“身上的粮票怎么回事?”
林国强说:“出差带的。我们是上海的单位,出差有补贴,粮票是发的。我们出差时间长,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粮票得多带点。”
陆卫东说:“拿出来看看。”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陆卫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粮票,有全国粮票,有地方粮票,有新的有旧的,加起来得有几十斤。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都仔细看,对着光看,用手摸,用指甲刮。
都是真的。
他把粮票还给林国强,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林国强对答如流,上海纺织厂在哪个区,生产什么产品,来齐齐哈尔住哪个招待所,跟哪个单位联系,说得一清二楚。
走出留置室,他问值班民警:“怎么发现他可疑的?”
值班民警说:“他在火车站转悠了半天,也不买票,也不上车,就到处看,东张西望的。我们的人觉得不对,就上去问了几句。他说话带南方口音,身上又带着那么多粮票,就带回来问问。这年头,南方口音的,咱们不得多个心眼?”
陆卫东点点头,说:“让他走吧。”
林国强被放出来,经过陆卫东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很稳,头也不回。
陆卫东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韩在旁边问:“老陆,你觉得是他吗?”
陆卫东说:“不是。”
老韩说:“怎么看出来?”
陆卫东说:“他的介绍信是真的,粮票是真的,眼神也不像撒谎。而且,如果是他,他不会在火车站转悠那么久,早就跑了。做贼的人,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多待。”
老韩点点头。
陆卫东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热。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孩子的,有拎包袱的。那个真正的南方人,他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