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坡,远远地,能看见一片村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散在一片树荫里。村子不小,比一路经过的那些自然村都大,房屋密集,错落有致。村口有几棵大杨树,老远就能看见。
陆卫东指着那边,说:“到了。那就是诸由南村。”
老四踮着脚看,说:“爷爷奶奶就在那儿?”
陆卫东说:“就在那儿。”
一家人加快脚步,往村子走去。
走到村口,忽然听见有人喊:“卫东?是卫东不?”
陆卫东抬头一看,是一个老头,瘦瘦的,黑黑的,穿着白汗衫,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镰刀,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他爹。
他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太阳晒得他脸黑红黑红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他的时候,亮得发光。
陆卫东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爹。”
他爹扔了镰刀,跑过来。跑到跟前,站住了,上下打量着他,又打量着他身后的王淑芬和孩子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陆卫东也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老四躲在王淑芬身后,探出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他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眶却红了。
“回来啦。”他说,声音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伸手想摸摸老四,又缩回去,在汗衫上擦了擦,才轻轻摸了摸老四的头。他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她。
老四没躲,仰着小脸看着他,忽然说:“爷爷?”
他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哎。”他说,“哎,是爷爷。”
陆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王淑芬推推他,小声说:“走,回家。”
一家人往村里走。他爹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喊:“他娘!卫东回来了!卫东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门口看。有人认出了陆卫东,喊他名字。有人不认识,互相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们好奇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陆卫东一边走一边看。村子比他记忆里破旧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些土坯房,那些茅草顶,那些门口的石墩,那些墙角的丝瓜藤,都还在。巷子里跑着鸡,树荫下趴着狗,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样。
走到家门口,他娘已经跑出来了。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刷刷地流。
陆卫东走过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哭得说不出话。她比他记忆里瘦了,背也弯了,但那双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老四在身后,小声问王淑芬:“妈,那是奶奶吗?”
王淑芬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老四走过去,拽拽奶奶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奶奶,你别哭。”
奶奶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丫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把老四抱在怀里,哭着说:“乖,奶奶不哭,奶奶是高兴。”
老三也走过去,站在旁边。老大老二也过来了,站成一排。
他娘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嘴里念叨着:“老大长这么高了,老二也大了,老三像她妈,老四像她爸,老五……老五这么小……”
老五在陆卫东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叫着奶奶。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爹在旁边说:“进屋吧,进屋说话。外头热。”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席子,凉丝丝的。桌子上摆着花生、红枣、瓜子,还有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和西红柿,都是刚从园子里摘的。
他娘擦着眼泪,说:“我炖了鸡,一早起来就炖的。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菜是咱自家园子里种的,你们在东北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你们饿了吧?快坐下吃。”
孩子们看着桌上的花生红枣和新鲜瓜果,眼睛都亮了。但谁也不敢动,都看着陆卫东。
陆卫东点点头,说:“吃吧。”
老四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