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陆卫东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电话响了。
是富拉尔基派出所打来的。值班民警的声音有点发紧:“陆科长,出事了。富拉尔基北边的玉米地里发现一具女尸。”
陆卫东放下电话就往外走。
他叫上了技术科的小张,又从刑侦科叫了三个年轻刑警——一个是刚从警校毕业分来的小刘,一个是在刑侦科干了两年、脑子活络的小陈,还有一个是退伍军人出身、身手利索的老赵。四个人挤上一辆吉普212,往富拉尔基赶。
车开出市区,雪就越下越大。前天那场大雪过后,又断断续续飘了两天,路两边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沟。车轮碾在雪壳子上,嘎吱嘎吱响,司机开得很慢,方向盘把得紧紧的。
老赵看着窗外说:“富拉尔基那边雪比咱们这儿大。这车能进去不?”
司机说:“够呛。昨儿个听说那边有的路段封了。”
陆卫东说:“能开到哪儿算哪儿。不行就走路。”
小刘脸绷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他是头一回出这种现场,紧张写在脸上。小陈靠着窗户看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老赵眯着眼睛打盹,像是见惯了场面。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富拉尔基。果然如老赵所说,这边的雪比齐齐哈尔厚了不止一拃,路边的雪堆得快到膝盖了。玉米地的方向,更是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连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两排杨树夹着的轮廓。
派出所的民警在路口等着,上了车带路。又开了十几分钟,车在一条机耕道口停下了——前面的路被雪封了,车进不去。
“走过去。”陆卫东推门下车。
冷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子似的。几个人踩着雪往玉米地走,雪没过脚踝,深的地方快到小腿肚子了。小刘走得不稳,踩了个空,被老赵一把拽住。
“慢点。”老赵说,“这种地方,雪底下有坑有沟,摔了可不轻啊。”
走了十来分钟,远远看见玉米地边上站着一圈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看热闹的农民站在远处,缩着脖子议论纷纷。玉米早就收完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和干枯的秸秆,被雪盖了大半,露在外头的茬子像一根根手指头,戳在雪里。
尸体趴在一条土沟里。说是土沟,其实就是地头的一条排水沟,平时不深,被雪填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道凹槽。尸体身上盖着几捆玉米秸秆,秸秆上落了一层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报案的是个捡柴火的老头,想扒拉点秸秆回家烧火,扒开一捆,摸到一只手,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里。
陆卫东蹲下来,让小张拍照。小张打开勘查箱,拿出相机,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得周围一片惨白。小刘站在旁边,脸有点白,但没躲,眼睛一直盯着尸体。小陈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老赵站在外围,跟派出所的民警了解情况。
死者是个女人,看身形三十来岁,穿着蓝色棉袄,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泥土、碎叶子和雪。棉袄上也有雪,但不像落在上面的,更像是被人搬动的时候蹭上去的。
陆卫东戴上手套,先把盖在尸体上的秸秆一捆一捆拿开。秸秆被雪浸湿了,沉甸甸的,有的地方结了冰碴子。小张在旁边拍照,每一捆的位置、朝向都拍下来。
秸秆拿开后,尸体完整地露出来。女人趴在地上,脸朝下,胳膊伸在身体两侧,腿并拢着,不像挣扎过的样子。
陆卫东轻轻把尸体翻过来。小张咔嚓咔嚓拍着。
女人的脸已经没法看了。不是腐烂,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鼻子塌了,颧骨碎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血,已经干了,发黑,混着泥土。额头上有好几处伤口,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冻得发紫。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雪坑里,差点摔倒。小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
陆卫东没说话,继续检查。他把死者的头发拨开,发现后脑勺也有伤,比脸上的还重。颅骨凹陷了一大块,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碎骨,头发被血粘在一起,冻成了一坨硬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