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一家人刚吃完晚饭,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东在家吗?”
陆卫东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老六媳妇,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六婶。她五十来岁,胖墩墩的,平时见人总是笑呵呵的,这会儿却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他娘迎上去,问:“六嫂,咋了?”
六婶说:“我家那口子跟东头老张家吵起来了,吵得厉害,快打起来了!卫东不是在东北当公安吗?快去给评评理!”
陆卫东站起来,说:“六婶,别急,怎么回事?”
六婶喘着气说:“还不是那道田埂的事!我家那块地在村东头,挨着老张家的地。那道田埂本来是一人一半,从我爷爷那辈就是。今年春耕的时候,老张非说田埂是他家的,往我家这边挪了半尺。我家那口子不干,吵了好几回了。今天下地一看,他又挪了!我家那口子气不过,拿了锄头就要去刨。我怕出事,赶紧来叫你。”
他爹在旁边抽着烟,听了这话,摇摇头说:“老张那人,确实不讲理。这事儿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卫东说:“我去看看。”
王淑芬有点担心,拉了拉他的衣角。陆卫东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就是评评理。”
他跟着六婶往外走。老四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爸,我也去!”
陆卫东说:“你别去,在家待着。”
老四不依,还要跟。奶奶一把拉住她,说:“大人办事,小孩别掺和。”
老四瘪瘪嘴,不情愿地松了手。
陆卫东跟着六婶往村东头走。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地里还有人没回来,弯着腰在干活。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生人叫几声。
走到村东头,远远就听见吵骂声。
“你往这边挪一尺试试!”
“挪就挪,我怕你?”
“你个老东西,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陆卫东加快脚步。到了地头,看见两个人站在田埂两边,手里都拿着锄头,脸红脖子粗的,互相指着骂。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不敢上前劝。
一个是王老六,瘦高个,六十多岁,脸涨得通红。另一个是个矮胖的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是老张。
陆卫东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说:“二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王老六看见他,眼睛一亮:“卫东!你来了正好!你是公安,给评评理!”
老张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陆卫东一眼,说:“公安?哪儿的公安?”
王老六说:“我侄儿,在东北当公安!回来探亲的!”
老张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东北公安管不着咱山东的事!”
陆卫东说:“我不是来管事的,是来评理的。你们俩都消消气,把话说清楚。”
王老六指着田埂说:“你看这道埂,从我爷爷那辈就是一人一半,界限就在这儿。这老东西春耕的时候往我这边挪了半尺,今天又挪了半尺!我家的地本来就不大,再让他挪,还种不种了?”
老张说:“放屁!这田埂本来就是我家的!我爹那辈传下来的分家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王老六说:“你家有分家单,我家也有!你拿出来看看!”
两人又吵起来。
陆卫东没说话,蹲下来看那道田埂。田埂是新培的土,还很松软,能看出来确实往外挪过。他站起来,对老张说:“大叔,你说的那个分家单,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老张说:“能!我回家拿去!”
他转身就往村里走。王老六也急了,说:“我也回去拿!”
两人都走了。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陆卫东站在田埂边,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天越来越黑,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
过了没多久,老张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王老六也回来了,也拿着一张纸。
两人把纸递给陆卫东。陆卫东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纸都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是解放前分家的文书,上面写着土地的边界和四至。
他拿着两份文书,蹲下来,对着田埂比划。比划了半天,他站起来,对老张说:“大叔,你这文书上写的边界,应该是在那边。”
他指了指离田埂半尺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