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其实也没用两天,第二天傍晚,就有人上门了。是村西头的孙婶子,六十来岁,瘦瘦小小的,一进门就抹眼泪。
“卫东,我儿子不养我了,你说我该咋办?”
陆卫东赶紧让她坐下,问是怎么回事。孙婶子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分了家。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每年给她二百斤粮食,三十块钱。可这两年,儿子媳妇越来越不像话,粮食拖着不给,钱更是一分没有。她去要过几回,儿媳妇堵着门口骂她,说她老不死的,就知道要钱。
陆卫东说:“婶子,这事儿得找村里,让村干部去调解。调解不行,就得找公社。儿子养娘,天经地义,走到哪儿都得讲这个理。”
孙婶子说:“村干部去过几回,那媳妇泼得很,村干部也拿她没办法。”
陆卫东说:“那就找公社。公社有专门管这个的,叫民政助理。你把情况说清楚,他会处理的。”
孙婶子抹着眼泪说:“我一个老婆子,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找谁。”
陆卫东说:“婶子,这样,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正好我也要去公社办点事。”
孙婶子拉着他的手,眼泪又流下来,说:“卫东,你是好人。”
她走后,王淑芬在旁边说:“这几天,你都快成村里的顾问了。”
陆卫东说:“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第二天,他陪着孙婶子去了公社。民政助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和气,办事利落,当场就记了笔录,说会派人去村里调查。孙婶子出来的时候,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回来的路上,孙婶子一直念叨:“卫东,多亏了你,多亏了你……”
陆卫东说:“婶子,没我啥事。是人家干部讲理。”
孙婶子不听,还是谢了又谢。
这事又传开了。接下来几天,陆卫东家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问宅基地纠纷的,有问儿女赡养的,有问邻里矛盾的,有问牲口走丢的,有问庄稼被毁的,有问借了钱要不回来的。陆卫东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但他当了十几年公安,见过的听过的多了,总能给出些主意。
三叔公拄着拐杖来了。他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他爹见了都得叫三叔。三叔公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说:“卫东,你在外头是公家人,回来是咱村的娃。村里人信你,你有啥法子,给大伙说说。这帮人没出过远门,不懂那些章程,你给分析分析,大伙心里就有底了。”
陆卫东说:“三叔公,我就是个普通公安,懂的不多。大伙来问,我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也不瞎说。有些事,还得找公社、找法院。”
三叔公点点头,说:“那是。但你能给大伙指条路,就是帮了大忙了。你看这几天,多少人来找你,个个都带着东西来,鸡蛋、花生、红枣。”
陆卫东说:“大伙太客气了,我也没帮上啥大忙。”
三叔公说:“帮没帮,大家心里有数。你走了以后,这帮人还会念着你的好。”
三叔公走后,陆卫东坐在院子里,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老四抱着猫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问:“爸,那个老爷爷是谁呀?”
陆卫东说:“是三叔公,咱村辈分最大的老人。”
老四说:“他好老呀,脸上全是褶子。”
陆卫东笑了,说:“等你老了,脸上也会有褶子。”
老四说:“我才不老呢。”
她抱着猫跑开了。
那天下午,秀英也来了。她嫁到邻村好几年,陆卫东还是头一回见她。秀英瘦了些,黑了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秀英问他在东北的日子,冬天冷不冷,工作累不累,孩子几个,多大了。他问了问她在婆家的情况,过得好不好,公婆待她怎样,男人对她咋样。
秀英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问完了就坐着喝茶,也不急着走。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东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去河里摸鱼的事吗?”
陆卫东说:“记得。你老跟着我们后头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秀英笑了,说:“你还记得。”
陆卫东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