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又画了一片。沈老师说:“再画。”老三画了一片又一片,画了七八片,手不抖了,叶子也细了。沈老师把笔拿过去,在纸上又画了一片,说:“你看这片叶子的尖,往哪边弯。你画的叶子,都往一个方向。兰花长在风里,风从哪边来,叶子就往哪边倒。你看原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着。这才像活的。”
老三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点点头。她接过笔,又画。这回她画了五片叶子,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着。
沈老师看了,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里的那层冰霜,好像化了一点。
陆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热。他悄悄退到门口,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屋里炉子快灭了,冷得不行,但他没进去添柴,怕打扰他们。
老三画了半个多钟头,画满了一张纸。沈老师把纸拿起来,看了看,说:“比上次好。下次来,画花。”
老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师,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老师愣了一下。他看着老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星期。”
老三笑了。她跳下椅子,给沈老师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
沈老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陆卫东把烟掐灭,走进来,说:“沈老师,走吧,去家里吃顿饭。”
沈老师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陆卫东说:“秀兰她妈炖了酸菜,去认认门。走吧。”
沈老师还要推辞,老三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老师,去吧。我妈炖的酸菜可好吃了。”
沈老师低头看着她,又看看陆卫东,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个人出了门。老三走在中间,一只手拉着陆卫东,一只手拉着沈老师。沈老师的手有点僵,攥得不太紧,但她没松开。
路上,老三叽叽喳喳的,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沈老师话不多,但每句都答。老三问:“老师,你画的那朵花,是啥花?”沈老师说:“兰花。”老三说:“兰花长啥样?”沈老师说:“夏天的时候,山上就有。细细的叶子,淡绿色的花,不显眼,但香味很清。”老三说:“我见过吗?”沈老师说:“你还小,可能没见过。”老三说:“那你带我去看。”沈老师愣了一下,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王淑芬正在灶台边忙活。她看见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擦手,说:“沈老师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老四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仰着头看沈老师。沈老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老四说:“你就是教我姐画画的老师?”沈老师点点头。老四说:“你会画猫吗?”沈老师说:“会。”老四眼睛一亮,转身就跑,把黑猫抱过来,举到沈老师面前:“那你画它!”黑猫被举得不耐烦,挣了一下,跳到地上跑了。老四追出去,屋里又热闹起来。
沈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点手足无措。陆卫东拉过一把椅子,说:“坐。”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饭端上来了。酸菜炖粉条,白菜炒肉片,苞米面粥,窝头。沈老师端着碗,手有点抖。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王淑芬说:“沈老师,多吃点。”
沈老师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慢,但一直没停。老四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老师,你咋这么瘦?”王淑芬瞪了她一眼,老四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吃完饭,沈老师站起来要走。老三拉着他的衣角,说:“老师,下个星期你还来吗?”沈老师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来。”老三笑了,松开手。
陆卫东送他到门口。沈老师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笑声,站了很久。
“陆科长,”他说,声音很低,“谢谢你。”
陆卫东说:“谢啥。你教我闺女画画,该我谢你。”
沈老师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很冷,月亮很亮。
他转身进屋。屋里暖烘烘的,老三已经在炕上铺开纸,拿着铅笔,开始画今天学的叶子。老四抱着猫在旁边看,老五在地上追猫,老大老二在写作业。
王淑芬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个沈老师,人挺好的。”
陆卫东说:“嗯。”
他坐下,点上一支烟,看着老三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