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过得很快。老三天天趴在炕上画那朵兰花,画了一张又一张,纸用掉了十几张,铅笔削了一根又一根。老四说她画疯了,老大老二说她魔怔了,王淑芬心疼纸,说再这么画下去,供销社的纸都要被你买光了。
老三不听,还是画。
到了第六天晚上,她把所有画过的纸摊在炕上,一张一张看,挑出一张最好的,小心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爸,”她钻进被窝,声音小小的,“明天去看老师吗?”
陆卫东说:“去。”
老三在被窝里笑了,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起来的时候,老三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炕沿上等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是王淑芬用大人的旧衣裳改的,袖口接了一截,颜色不太一样。头发扎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系着,是王淑芬早上给她扎的。老四还窝在被子里,抱着猫,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穿这么整齐干啥?”老三没理她。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用布包了,塞给老三。“路上吃。别饿着。”
老三接过窝头,揣进怀里。
陆卫东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外头冷得很,天空中飘着雪花。老三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看,又跟上来。陆卫东拉着她的手。
路上没什么人。过了铁路道口,又穿过那片平房区,远远就看见造纸厂的烟囱,冒着黄白色的烟。老三没来过这边,东张西望的,什么都新鲜。她看见铁轨上停着一列货车,问:“爸,那是拉啥的?”陆卫东说:“拉煤的。”她又看见路边的电线杆子,问:“爸,那上面是啥?”陆卫东说:“电线。”老三点点头,不问了。
走到那片平房,陆卫东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停住了。门还是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着旧报纸。他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沈老师站在门口。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脸色发灰。看见陆卫东,他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小丫头,又愣了一下。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卫东说:“来了。这是我闺女,秀兰。”
老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沈老师,有点怯。沈老师也看着她,一大一小对视了几秒。老三忽然说:“老师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老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冷,暗,一股霉味。桌上摊着纸和笔,摆得整整齐齐,跟上次一样。
老三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她看见墙上糊的报纸,看见墙角堆的纸和书,看见桌上那些铅笔和毛笔。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老师走到桌边,把扣着的画翻过去,放在床上。他拉了拉椅子,说:“坐吧。”
老三看看陆卫东。陆卫东点点头。老三走过去,爬上椅子,坐好了。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
沈老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老三也看着他。
“画带来了吗?”沈老师问。
老三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沈老师接过来,展开,铺在桌上。他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老三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的手。
沈老师把那朵兰花的原画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沈老师指着原画上的一片叶子,说:“你看这片叶子,从哪儿起笔,到哪儿收笔。再看你画的。”
老三低头看自己的画,又看原画,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的叶子太粗了。”
沈老师没说话,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片叶子。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虎口上全是老茧,但拿起笔来,那些粗笨的手指忽然就活了。笔尖在纸上轻轻滑过,叶子从无到有,舒展开来,像是在风里晃了一下。
老三看呆了。
沈老师把笔递给她,说:“你试试。”
老三接过笔,手有点抖。她在纸上画了一片叶子,比刚才画的好了些,但还是不够细。沈老师看了看,没说好不好,只说:“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