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点点头,拿起笔,继续画。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不急不躁,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丫头平时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老师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老三放下笔,把画好的叶子一张一张摞好,小心地折起来,揣进怀里。她跳下椅子,给沈老师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
沈老师摆摆手,说:“回去多练。”
陆卫东说:“沈老师,去家里吃个饭吧。”
沈老师犹豫了一下,说:“不了,下午厂里还有活。”
陆卫东没勉强,带着老三走了。路上,老三忽然说:“爸,沈老师画的叶子,跟真的似的。”
陆卫东说:“嗯。”
老三说:“我什么时候能画成那样?”
陆卫东说:“多画几年就行。”
老三想了想,说:“那我就多画几年。”
回到家,老四从炕上跳下来,跑到老三跟前,问:“老师说你画得咋样?”老三没理她,爬上炕,把怀里的画纸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开,自己看了一遍,又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老四跟着她转,问这问那,老三一句都不答。老四急了,说:“你倒是说呀!”老三说:“老师说让我画叶子。”老四说:“你不是画过叶子吗?”老三说:“跟以前画的不一样。”老四还想问,老三已经拿出铅笔,铺开纸,开始画了。
老四瘪瘪嘴,抱着猫蹲到一边去了。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看见老三又在画,说:“歇会儿吧,刚回来。”老三头也不抬,说:“不累。”
王淑芬看了陆卫东一眼,陆卫东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三画到很晚。煤油灯照着她的手,照着纸上那些细细长长的叶子。她画了一张又一张,都不满意,放在旁边,再画。王淑芬催了两回,她嘴上应着,手里不停。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她。老四早就睡了,猫也睡了,老大老二也睡了。
“该睡了。”他说。
老三说:“再画一张。”
陆卫东没再催,又点上一支烟。
老三画完那张,看了看,放到旁边,又拿了一张新的。陆卫东说:“说好了再画一张。”老三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笔,看看纸,慢慢放下。
“爸,”她钻进被窝,声音小小的,“沈老师今天教我的叶子,跟以前不一样。”
陆卫东说:“怎么不一样?”
老三想了想,说:“以前画的叶子,是死的。今天学的,是活的。”
陆卫东没说话,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老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卫东把灯吹灭,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着老三说的那句话:“以前画的叶子是死的,今天学的是活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懂什么叫死,什么叫活?但她就是懂了。也许沈老师说得对,她看东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