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幅扣着的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往外看。外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公安同志,”他背对着陆卫东,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陆卫东说:“知道一点。”
沈老师说:“我画了些不该画的东西。前几年,有人举报我,说我的画有反动内容。我被批斗,被下放,老婆跟我离了婚,孩子也不认我。到了这儿,造纸厂的人看我像看特务,没人跟我说话。我扛了五年麻袋,手指头都变形了,拿笔都拿不稳。”
他把手伸出来。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是扛麻袋磨出来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你看看这双手,”他说,“还能画画吗?”
陆卫东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老师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他说:“你走吧。我教不了。”
陆卫东说:“沈老师,我闺女不是要学成画家。她就是喜欢,想找人指点指点。你要是怕惹麻烦,我们不声张。一个星期来一回,或者你去我们家,不让人知道。”
沈老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光,一闪又灭了。他摇摇头,说:“你不懂。我这种人,谁沾上谁倒霉。你一个公安,更不该跟我扯上关系。”
陆卫东说:“我闺女想学画画,我给她找个老师。就这么简单。”
沈老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老师忽然说:“你闺女叫什么?”
陆卫东说:“秀兰。陆秀兰。”
沈老师点点头,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一朵兰花,寥寥几笔,但看着就有一股神韵。
他把纸递给陆卫东,说:“这个给你闺女。让她照着画。下个星期,你把画带来我看看。”
陆卫东接过纸,看了看那朵兰花,又看了看沈老师。沈老师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陆卫东把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说:“谢谢沈老师。”
沈老师没回头。
陆卫东推门出去。风灌进来,屋里更冷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门关上的声音。
回到家,老三正在炕上画画。她趴在炕桌上,手里攥着铅笔,面前摊着白报纸,画得认真。老四抱着猫在旁边看,老大老二写作业,老五在地上追猫,小花猫跳到柜子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三抬起头,看见陆卫东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画。
陆卫东走过去,在炕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兰花的纸,放在她面前。
老三愣住了。她放下铅笔,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兰花画在纸的中间,笔触很轻,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了。她的小手指轻轻摸着那些线条,不敢用力,像怕摸坏了。
“爸,这是谁画的?”她小声问。
陆卫东说:“一个老师。他让你照着画,下个星期画好了给他看。”
老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师?什么老师?”
陆卫东说:“会画画的老师。你好好画,画好了,他教你。”
老三点点头,趴回炕桌上,拿起铅笔,又看了看那张兰花,开始画。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看见老三又趴在桌上画,说:“歇会儿吧,画了一上午了。”
老三头也不抬,说:“不累。”
王淑芬看了陆卫东一眼,陆卫东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三画到很晚。煤油灯照着她的手,照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兰花。她画了一张又一张,都不满意,用橡皮擦掉,再画。其他孩子早就睡了,猫也睡了。王淑芬催了两回,她嘴上应着,手里不停。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她。
“该睡了。”他说。
老三说:“再画一张。”
陆卫东没再催,又点上一支烟。
过了好一会儿,老三放下铅笔,把画举起来看了看。兰花画得还不像,但比前面画的好多了。她笑了笑,把画小心地收好,钻进被窝。
“爸,”她小声说,“那个老师,画画的真好看。”
陆卫东说:“嗯。”
老三说:“我以后也能画那么好吗?”
陆卫东说:“能。”
老三在被窝里笑了,翻了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卫东把灯吹灭,躺下来。
他想起沈老师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那双手以前拿画笔,现在却在扛麻袋。
他又想起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女人像。圆脸,大眼睛,笑着。那是谁?他老婆?他孩子?
他把眼睛闭上。
下个星期,带老三去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