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到哈尔滨的时候是下午。陆卫东带着老三出了站,按照沈老师信上留的地址,坐公共汽车找到了画院。画院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灰色的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他们进了院子,里面几排平房,中间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丁香树,开着淡紫色的花。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问他们找谁。陆卫东说是沈老师的学生,来学画的。那人说:“沈老师在后面院子里画画呢,你们过去吧。”
他们绕到后院,看见沈老师正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手里拿着画笔,在画一幅水彩。画的是对面的一排老房子,红砖墙,绿窗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他画得很专心,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老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老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路上累不累?”老三摇摇头,说:“不累。”
沈老师看了看陆卫东,说:“陆科长,你亲自送来了。”陆卫东说:“我和他妈不放心她一个人坐火车。”沈老师点点头,把画架收起来,领着他们往里走。
画院给老三安排的宿舍在最后面一排平房,一间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一棵树。老三把布兜放下,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一直亮着。陆卫东把带来的干蘑菇、红枣、鸡蛋交给沈老师,沈老师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沈老师,秀兰就麻烦你了。”陆卫东说。
沈老师说:“陆科长,你放心吧。她在我这儿,吃不了亏。画院食堂的饭便宜,一天几毛钱就够了。她带来的钱和粮票够用。”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钟的声音。沈老师看了看表,说:“食堂开饭了,你吃了再走吧。”陆卫东本想推辞,沈老师已经拉着老三往外走了。他只好跟上。
画院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几十个座位。打饭的窗口排着队,大多是画院的老师和职工,有几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大概是暑期来学画的。沈老师打了饭,一人一碗大米饭,一盘炒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碗西红柿汤。老三饿坏了,端起碗就吃。沈老师把炒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陆卫东慢慢吃着,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几幅画,有油画、水彩、国画,都是画院老师的作品。窗外是一排杨树,叶子在晚风里吹的沙沙响。他想起老三刚才在院子里看沈老师画画的样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幅水彩,像要把每一个笔触都记在心里。看到她高兴,他就放心了。
吃完饭,沈老师送他们到画院门口。天快黑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陆卫东对老三说:“听沈老师的话。好好画画。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老三点点头,说:“爸,你路上小心。”
陆卫东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老三的肩膀,转身走了。沈老师在身后说:“陆科长,路上注意安全。”陆卫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他坐公共汽车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齐齐哈尔的票。上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哈尔滨的街道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头,抱着一个大包袱,靠在座位上打盹。陆卫东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老三端着碗吃饭的样子——她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沈老师给她夹菜,她也不抬头,光顾着吃。她到了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有人教画画,比在家里强。
到齐齐哈尔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陆卫东走得很快,鞋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轻。到家的时候,院里黑着灯,屋里也黑着。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脱了外衣,挂在门后。炕上的人都睡了,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老四抱着猫,老五缩成一团,老二在里屋,一点声音都没有。老三的炕空着,画板靠在墙角。
他在灶台边摸到半碗剩粥,几口喝了,洗了碗,爬上炕,躺下来。旁边王淑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