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齐齐哈尔的杨树绿得发黑,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水腥气。老三在屋里画速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沈老师寄来的那本央美附中范画,她已经临摹了一大半,人物的动势越来越准,衣服的褶皱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老四抱着猫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画画。
陆卫东下班回来,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他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看着老三画画。老三画的是一个扛着锄头的农民,腰微微弯着,衣服在腰际堆出几道褶子,她用铅笔侧锋把那几道褶子画得重重的,手臂和后背画得轻轻的。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吃饭了。”老三应了一声,又画了几笔,才把铅笔放下。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老五用手抓馒头,老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老二从里屋出来,坐下吃饭,没说话。老大在学校,没回来。陆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苞米面粥,烫得舌尖发麻。他把碗放下,正要夹菜,外头有人敲门。
老赵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陆队,铁锋区那边昨天凌晨出了个事。卜奎街一条胡同里,着火了,烧死了一个老太太。”
陆卫东放下筷子,穿上棉袄,跟着老赵出了门。老赵开着车,往铁锋区方向去。路上老赵把情况说了:死者姓吴,叫吴桂珍,六十七岁,一个人住,在胡同口摆了个小摊卖香烟、火柴、针头线脑。昨天凌晨一点多,邻居发现她家窗户冒黑烟,报了警。消防队和派出所的人去了,火扑灭以后发现人躺在床上,已经烧焦了。卜奎街派出所的初步判断是意外失火——老太太睡觉前炉子没封好,火星子溅出来,引着了炕上的被褥。
“昨天凌晨的事,怎么现在才报上来?”陆卫东问。
老赵说:“派出所那边一开始没当回事,按意外事故处理了。今天上午他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才报到分局。分局转到我这儿,我去看了,觉得有问题,没让他们结案。”他顿了顿,“老太太的姿势太规矩了。仰面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盖到胸口,整整齐齐的。如果是被烟呛醒,应该会翻身、挣扎、往门口爬。可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以后就没醒过。”
陆卫东没说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老赵又说:“她那个烟摊子的玻璃柜不见了。邻居说她天天把柜子搬进屋,就放在灶台边上。现在灶台边上空了一块,地上连玻璃渣子都没有。柜子没了,里面的香烟和零钱也没了。”
陆卫东说:“柜子是被搬走的,不是烧掉的。”
老赵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让他们结案。”
卜奎街是齐齐哈尔最老的一条街,1691年建城的时候就有了。胡同很窄,两边都是土坯房和砖瓦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陆卫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胡同口拉着警戒线,几个派出所的民警站在外面,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他推门进去,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混着水浇灭后的潮湿气息。屋里黑漆漆的,地上全是水和灰烬,踩上去噗叽噗叽响。技术科的小张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得屋里惨白。
一张木板床靠北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布鞋烧得只剩一只。陆卫东掀开白布。死者是个老太太,瘦瘦的,脸上黑乎乎的,全是烟灰。皮肤烧得起了泡,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头发烧没了,头皮上黑红相间。他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脖子、手臂,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钝器打击的痕迹。皮肤虽然烧了,但骨骼完整,没有骨折。
他把白布盖回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灶房和堆放杂物的地方,里间是卧室。火是从里间烧起来的,床的位置烧得最厉害,墙皮都烧裂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的地面。床底下有一片区域没有被火烧到,灰烬很少,露出原来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床底下延伸到门口。
他用手电筒照着那道拖痕,看了很久。
老赵凑过来,说:“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