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胜低下头,看着那张碎纸。“写给我儿子的。我本来想回去自首,但到了哈尔滨见了他,我又不想了。我想再陪他几天。后来拖不下去了,就写了那封信,想告诉他,爸爸对不起他。但写完了,又觉得没脸寄,就塞在了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刘处长说:“你儿子知道你的这些事吗?”
王德胜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可能猜到了。”
刘处长说:“他知道你杀了人?”
王德胜点点头。“我在哈尔滨接他的时候,他问我,爸,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他不信,但他没再问。估计他也怕知道答案。”
刘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王德胜,你杀了三个好警察。周建国,四十一岁,儿子才初中;那两个民警,一个二十三岁,刚结婚;一个四十一岁,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孩子。你毁了他们,也毁了你自己。”
王德胜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刘处长转过身,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德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轻微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儿子……他不知道我杀了人,但他知道我没干好事。他被你们带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想问我。我没脸跟他说。”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们要是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句——别学我。这辈子,别学他爸。”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刘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李队长站起来,把王德胜从椅子上拉起来,带了出去。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卫东坐在椅子上,点上一支烟。刘处长回到桌前,把证据一样一样收进档案袋里,说:“这个案子,总算结了。”李队长从门口走回来,说:“报告我来写,你们歇着吧。”
陆卫东把烟抽完,掐灭,站起来。他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王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见陆卫东,眼睛红了。
“我爸……会判死刑吗?”
陆卫东说:“会。”
王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卫东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学他。”
王军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出了声。
陆卫东转身出去了。
他站在市局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很大,吹得他外衣领子直往脸上拍。他把烟抽完,掐灭,上了车。老赵开着车,送他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屋里亮着灯,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王淑芬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孩子们已经睡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去灶房端饭。
“吃了没?”她问。
“没。”
她把剩的饭菜热了端上来,苞米面粥,窝头,炒白菜。他坐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案子破了?”王淑芬问。
“破了。”
“那个人会判死刑?”
“会。”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把碗筷收了,在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她在陆卫东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周所长的后事……办了吗?”
陆卫东说:“后天开追悼会。局里统一安排。”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媳妇和孩子……还好吧?”
陆卫东说:“这几天光忙着抓凶手了,还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王淑芬“嗯”了一声,把灯拉灭了,在他旁边躺下来。
“老五这几天老念叨你,”她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卫东“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