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一个瘦高个男人从南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砖窑门口,他抬起头,看见了蹲在暗处的民警,转身就跑。几个民警从旁边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
“王德胜!”孙股长喊了一声。
那人不动了。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瘦长脸,颧骨高,金丝边眼镜。跟画像上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跟照片上那个梳得溜光的人判若两人。
“王德胜,你跑不掉了。”
王德胜趴在地上,没说话。他的眼睛往砖窑里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陆卫东站起来,让人把他带走。他走进砖窑,王军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陆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你爸被抓了。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王军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我爸……杀人了吗?”
陆卫东点点头。
王军被带上了另一辆车。陆卫东站在砖窑门口,把烟抽完,掐灭,上了车。
从安达回来,已经是下午了。王德胜被押回齐齐哈尔市局。刘处长没让他歇着,通知陆卫东和李队长,晚上连夜审讯。
审讯室在市局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日光灯管挂在屋顶,白晃晃的光照着整个审讯室。刘处长坐在正中间,陆卫东坐在他左边,李队长坐在右边。对面是一张空椅子,等着王德胜。
王德胜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解了,换了一副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抬起头,看了刘处长一眼,又看了看陆卫东和李队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处长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周建国的尸检报告、现场的弹壳、从他身上搜出的火车票、笔记本、碎纸片、用油纸包着的两把五四式手枪,枪是在王军藏着的那个砖窑里找到的。摆完,他抬起头,看着王德胜。
“王德胜,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
王德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知道。我杀了人。”
刘处长说:“杀了几个?”
“三个。周建国,还有两个民警。”
“为什么杀他们?”
王德胜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周建国害了我一辈子。”
刘处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德胜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1976年,我在站前派出所蹲了十天。周建国审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记了四年。那十天,我丢了工作,老婆跑了,儿子跟着我受罪。我恨他。但我不是因为他抓我才恨他——我偷了东西,该抓。我恨他,是因为他毁了我之后,把我忘了。他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李队长在旁边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王德胜说:“我本来不想杀他。那天我去找他,是想跟他谈谈。问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吗?他要是说句对不起,也许我就走了。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你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何况你还骗了那么多老人的钱。我脑子一下子就炸了,就开了枪。”
刘处长说:“你开枪以后,那两个民警跑出来,你为什么还要开枪?”
王德胜说:“他们看见我的脸了。我怕他们记住我。”
刘处长说:“所以你杀了他们,你还把老周的配枪也拿走了。”
王德胜点点头。“我该死。我知道。”
陆卫东在旁边开口了:“你骗老人的钱,是为了让儿子过好日子?”
王德胜看了他一眼,说:“是。我办了假工作证,刻了假公章,骗那些老人的钱。骗来的钱给儿子交学费,让他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但我想,反正我已经是个坏人了,再坏一点又能怎样?”
陆卫东说:“你骗老人的时候,想过他们的儿女吗?”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想过。我只想我儿子。”
刘处长把碎纸片拿起来,放在他面前。“这封信是你写的?‘没脸回去’——写给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