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案子结了以后,陆卫东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愿意去站前派出所那片。不是怕,是路过的时候总会往那棵老榆树底下看一眼。站前派出所新调来了一个所长,姓王,四十出头,从分局下来的,做事一板一眼。陆卫东去送材料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握了握手,没说几句话。小魏提了副所长,才二十五岁,是全市最年轻的派出所副所长。陆卫东听说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担得住。”老赵说:“担不住也得担。站前派出所就剩他一个老人了。”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老三最近收了心,不再整天画画了。沈老师之前来信说得明白——考附中不光看画画的好坏,文化课也得过线才行。老三现在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做一套数学题,最后才拿出速写本画一个小时。老四说她变了,老三没理她。
冬天来的时候,老三去了哈尔滨。沈老师说寒假集中练一个月水彩头像,比她自己在家瞎画强。走的那天老四抱着猫送到巷口,说:“姐,你早点回来。”老三说:“春节前就回来。”老四说:“那你给我带好吃的。”老三说:“行。”
老三在哈尔滨待了一个月,住在沈老师画院的宿舍里。她给家里写过两封信。第一封信说画院食堂做的饭比妈做的好吃,王淑芬看了骂了一句“这小没良心的”,然后把信叠好压在炕席底下。第二封信说她在松花江边画了一幅冬景,沈老师说可以当考附中的作品。信纸里夹了一张小画,画的是江面上的冰和远处冒烟的烟囱,灰蒙蒙的,但看着挺暖和。
春节前三天,老三回来了。她瘦了一点,脸冻得通红,头发长了不少,扎了两条辫子。老四第一个冲过去抱着她,老五也跑过来仰着脸问:“姐,你给我和四姐带好吃的了吗?”老三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老四。老四打开一看,是一包酒心巧克力糖,金色的锡纸包着,圆圆的,上面印着俄文字母。老四眼睛都直了,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下,里面的酒流出来,辣得她直吸气。
“姐,这啥糖?怎么这么辣!”
老三说:“酒心巧克力。沈老师带我去秋林公司买的,说是哈尔滨的特产。”
老五也伸手要了一颗,咬了一口,皱着眉说:“不好吃。”老四说:“你不识货。”老五不理她,又伸手要了一颗,这回不咬了,整个塞进嘴里含着。
王淑芬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说:“这巧什么玩意不便宜吧?”老三说:“妈,是巧克力,沈老师买的,没让我花钱。”王淑芬点点头,把剩下的巧克力收起来,说:“留着慢慢吃。”
老四眼巴巴地看着她把巧克力收走,咽了口唾沫,没敢吭声。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王淑芬炖了一只鸡和榛蘑,酸菜炖冻豆腐,还拌了黄瓜,还炸了一碟花生米,陆卫东还亲自下厨做了个孩子们都喜欢吃的酥黄菜。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老大也从学校回来了,瘦了,下巴尖了不少,但眼睛确实越发清亮。他吃了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王淑芬说:“你饭量长了。”老大说:“嗯,感觉看书比运动时饭量还大。”
吃完饭,老三把画板拿出来,铺开纸,说要画老四。老四抱着猫坐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猫也跑了,她跟着猫跑了。老三也没生气,把纸收起来,换了张报纸练速写。
春节过后,老大回学校了。走的那天早上,王淑芬给他收拾行李,塞了一大包吃的,饼干、鸡蛋、咸菜,还用报纸包了两根红肠。老大站在旁边看着,说:“妈,够了,拿不动。”王淑芬说:“大小伙子怎么能拿不动。”老大没再说什么,把包拎起来,沉得他换了一只手。
陆卫东送他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的时候,父子俩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还有点凉,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车来了,老大拎着包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冲陆卫东摆了摆手。陆卫东也摆了摆手。车开了,拐了个弯,不见了。
陆卫东站在路边,点上一支烟。他想跟老大说点什么,但刚才在车站什么都没说出来。现在人走了,说什么也晚了。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往回走。
六月,老大没回来。只来了一封信,说模拟考考得还行,数学稳定发挥,英语还是拖后腿,但他没放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爸,妈,等我考完就回来。”
陆卫东把信看了两遍,压在炕席底下。王淑芬问他说啥了,他说:“说考完就回来。”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
七月,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