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信封里的纸,开始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铁道部公安局唁电。惊悉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处站前派出所周建国、刘志强、孙德才三名同志在执行公务中英勇牺牲,铁道部公安局表示沉痛哀悼。三名同志恪尽职守、不怕牺牲,用生命践行了人民警察的誓言。谨向牺牲同志致以崇高敬意,向家属致以深切慰问。全国铁路公安干警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念完,他把唁电折好,放回信封,退后一步,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陆卫东站在下面,听着那几句话,脑子里空了一下。铁道部来人了。从北京来的。他想起周建国在站前派出所那个小院子里,穿着一件旧警服,帽檐有点歪,蹲在地上修自行车。这样一个人,铁道部来人了,念了唁电。
接着是默哀。三分钟。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陆卫东低着头,看着地上。
默哀结束,家属发言。周建国的媳妇没上台,她儿子上去了。小伙子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手在抖。他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了,声音哑了,纸掉在地上。旁边有人上去扶他,他推开,自己蹲下去捡起纸,站起来,继续念。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厅里的人都听清了。
“我爸说,等他退休了,带我去看海。他没等到退休。”
陆卫东把眼睛闭上了。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人们陆续往外走。陆卫东没走,站在院子里,点上一支烟。风很大,烟一会儿就抽完了。他看见周建国的媳妇被人搀着往外走,他儿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老孙的儿子扶着她妈,一声不吭。小刘的媳妇走在最后,挺着肚子,旁边有人扶着,走得很慢,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那个铁道部来的干部站在门口,跟家属一一握手,说了几句话。陆卫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周建国的媳妇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儿子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看人。
陆卫东把烟掐灭,走过去,先走到小刘媳妇面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没哭。陆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节哀。孩子生下来,有什么难处,来局里找我。我办公室电话你知道。”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旁边的人扶着她走了。
陆卫东又走到周建国的媳妇面前,叫了一声:“嫂子。”
周建国的媳妇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卫东说:“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来局里找我。”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儿子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看他。陆卫东看着小伙子的眼睛,说:“你爸是好人。我认识他四年,他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你记住,他是因公牺牲的,是英雄。铁道部的人专门从北京来念了唁电。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他是英雄。”
小伙子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陆卫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老赵在车上等他。陆卫东上了车,靠着车窗,没说话。老赵也没说话,发动了车,往局里开。路上经过站前派出所,陆卫东看了一眼,大门关着,门口有人放了花圈,白纸黑字,被风吹得歪了。
“停一下。”他说。
老赵把车停在路边。陆卫东下了车,走到派出所门口,把那个歪了的花圈扶正,压了块砖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车上。
“走吧。”
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卫东坐在办公室,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拿出早上的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倒了杯水,送下去。
老赵推门进来,说:“陆队,省厅来电话了,说王德胜的案子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等法院判。”陆卫东说:“知道了。”
老赵站了一会儿,没走。陆卫东抬起头看他。
“陆队,”老赵说,“公安处那边来人了。周所长的抚恤金,处里说按最高标准走。他儿子以后上学,处里也管。小刘那边,处里说了,他媳妇生孩子住院的费用,全包。”
陆卫东说:“好。”
老赵转身走了。
陆卫东把剩下的饼用报纸包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上一支烟。窗外是局里的院子,几棵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想起周建国媳妇那句“我儿子以后怎么办”,想起小刘媳妇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老孙儿子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样子。铁道部来人了,念了唁电,全国铁路公安干警都知道了。但那又怎样?人回不来了。
他把烟抽完,掐灭。他坐回椅子上,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