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说话,脸贴在水泥地上,喘着粗气。
老赵把自行车扶起来,解开绳子,打开木箱子。里面是空的,但有一股小孩身上的奶腥味,还有几根头发。他小心地把头发夹进笔记本里。
陆卫东站起来,回头看老五。老五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糖,眼睛瞪得溜圆,但没哭。陆卫东走过去,蹲下来,说:“没事了。爸带你回家。”
老五把糖递给他,说:“他给我的。”陆卫东接过糖,装进口袋里,把老五抱起来。老五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又把脸埋进陆卫东的脖子里。
那人被带回了齐齐哈尔。审讯室里,孙贵清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陆卫东把证据摆在他面前——赵强的口供、从木箱子里提取的头发、火车站的目击者证词。孙贵清看了一遍,把纸推开,说:“这些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去过火车站?我去火车站接人犯法吗?”
老赵拍了桌子,说:“你接的是拐来的孩子!”孙贵清冷笑了一声,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知道那是拐来的孩子?赵强跟我说是他亲戚家的孩子,让我帮忙带到南方亲戚家。我好心帮忙,犯什么法了?”
老赵气得脸都红了,陆卫东按住他,没让他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陆卫东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不说话。孙贵清也不说话,盯着天花板。
一支烟抽完,陆卫东把烟头掐灭,说:“孙贵清,你不说也行。赵强已经全交代了,你们在哈尔滨火车站交接了多少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收了多少钱,全有记录。你一个人扛,扛得住嘛。拐卖人口,最高十五年。你今年四十二,出来五十七,还能活几年。”
孙贵清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说话。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把孩子卖到南方去了,卖给谁了?说出來,算你立功,我写申请帮你减刑。”
孙贵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能找到吗?南方那么大,你们上哪儿找去?”
陆卫东说:“你只管说,找不找得到是我们的事。”
孙贵清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老赵给他点上。他抽了两口,说:“福建那边,有个姓陈的,专门收孩子。每次我把孩子送到福州火车站,他派人来接。我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都叫他‘陈老板’。联系方式……每次都是我到了福州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去哪儿交货。电话号码我记不住,都是写在纸上的,用完就扔了。”
陆卫东说:“你在福州住在哪儿?”
孙贵清说:“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每次换一家,不固定。”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福建,姓陈的,福州火车站。线索断了一半,但至少有了方向。他让老赵把孙贵清带下去,连夜写了协查通报,发到福建省厅。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陆卫东去了一趟法院,问了问刑庭的老周。老周翻了翻卷宗,说:“孙贵清这个,证据确凿,但拐卖人口罪最高十五年,他算是情节严重的,估计能判个十二三年。赵强和他老婆是从犯,判得更轻。”陆卫东点点头,没说什么。法律是法律,他管不了判多少年,只管把人抓住。
从法院出来,他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热乎乎的。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找回来了,有的没找回来。找回来的,家里哭成一团;没找回来的,家里还在等。福建那个姓陈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抓到。他把烟抽完,掐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老五在院子里追猫,追了两圈跑过来,仰着脸说:“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好。”陆卫东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小拇指和手掌边缘满是铅笔沫子。“写的什么字?”老五说:“‘大’和‘小’。”陆卫东说:“明天写‘多’和‘少’。”老五点点头,又跑去追猫了。
陆卫东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王淑芬。“局长给老五买的。说老五帮了忙,奖励他的。”王淑芬打开一看,一包槽子糕,一包江米条,都是供销社里稀罕的东西。她愣了一下,说:“这怎么好意思。”陆卫东说:“局长一片心意,给老五的。”
王淑芬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喊老五过来。老五跑过来,看见油纸包,眼睛亮了。“啥?”王淑芬说:“局长爷爷给你买的,谢谢你帮忙抓坏人。”老五伸手要拿,王淑芬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吃。”老五缩回手,咽了口唾沫,又跑去追猫了。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老五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说:“爸,那天那个叔叔,他是坏人吗?”陆卫东说:“是。”老五说:“他给我的糖,我没吃。”陆卫东说:“做得对。”老五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说:“他抓我胳膊的时候,有点疼。”王淑芬的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把一块鸡蛋夹到老五碗里。
老大放下筷子,看着老五,说:“老五,以后不认识的人给你东西,都不能要。”老五说:“我知道。爸说过了。”老大点点头,又端起碗。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报纸拿起来翻。头版还是审判“四人帮”的消息,他看了两眼。老五洗完脸,爬上炕,钻进被窝。王淑芬把局长买的槽子糕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好吃。”王淑芬说:“好吃也不能多吃,明天再吃。”老五点点头,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那个局长爷爷长啥样?”王淑芬说:“你爸的局长,你没见过。”老五想了想,说:“替我谢谢他。”王淑芬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老五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淑芬把灯拉灭了,躺下来。旁边陆卫东还没睡,盯着天花板。她轻声说:“以后别让老五干这种事了。”陆卫东说:“不会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炕那头,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他的脚走过去,在炕角找了个地方趴下。
陆卫东闭上眼睛,想着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姓陈的还在外面,还在收孩子。协查通报已经发出去了,能不能抓到,就看福建那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