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摇摇头:“等转到病房再看吧。现在里头还在收拾。”
陆卫东点点头,又坐回长椅上。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陆卫东回了趟家。他没拿钥匙开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王淑芬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拢在脑后,眼睛里有血丝。她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听见敲门声就起来了。
“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了?”她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没事。顺路回来拿个文件。”陆卫东放轻声音。老二老四老五还在里屋睡着,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探头看了一眼,老五把被子蹬开了,露着半截胳膊,他走过去,把被子掖好。老四抱着猫,猫也睡着,一人一猫挤在炕角,呼噜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王淑芬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烤个馒头?”她问。
“不忙活了。等会儿还得回局里。”陆卫东拎起水壶往暖壶里倒水,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一样。
王淑芬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水壶,把水倒好。她看见他制服领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手指顿了一下,没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塞进他手里。
“擦擦。”
陆卫东接过来,在领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血迹已经干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没事,回头洗洗就行。”
“老五昨晚睡得踏实不?老四的牙还疼吗?”他问。
“老五好着呢。老四昨晚喊了两声,我给她抹了点药,这会儿睡熟了。”王淑芬说。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看着陆卫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卫东知道她想问什么。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案子上的事,你别担心。我没事。”
王淑芬点点头,没说话。
陆卫东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里屋睡着的孩子们,转身拉开门,走了。
王淑芬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转身进了里屋。她把老五蹬开的被子又掖了一遍,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
一小时后,市局审讯室。
陆卫东在水房洗了把脸,把领子上那块血迹搓了搓,搓不掉,就那么穿着。他走进审讯室,把笔记本和钢笔摆在桌上,坐下。
陈阿财已经被带过来了,坐在对面,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一宿没睡。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陆卫东把那杯凉水端走,换了杯热的,放在他面前。
“陈阿财,想好了吗?”
陈阿财看着眼前这个公安,跟昨晚在招待所里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昨晚他身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现在那股劲收了,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说不上来,但让人心里更没底。
“陆队长……”陈阿财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说。南边那条线,他们有个代号叫‘老表’,专门在哈尔滨和广州之间倒货。那个人我见过两次,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哈尔滨口音。他从来不跟我说真名,都叫他‘老表’。那个劫车的……应该是他们的‘快手’,专门干这种脏活。我手里有他们一张货单的复写纸,藏在……”
陆卫东低头记着,笔尖沙沙响,一个字没落。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你先歇着。想起来什么,随时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阿财一眼。陈阿财低着头,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动不动。
陆卫东推门出去,站在走廊里,点上一支烟。老赵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说:“陆队,富拉尔基那边来电话了,说卡点还没发现那辆面包车。他们可能换了车,也可能没走公路。”
陆卫东把烟抽了一口,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蹲。那批文物分量不轻,换车也得装得下,特征不会完全消失。”
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摊着富拉尔基的地图,他用红笔在沙坑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火车站和公路检查站的位置画了几个叉。老赵端着茶缸子走进来,说:“陆队,你先回去歇会儿吧,一宿没睡了。”
陆卫东摇摇头:“不困。等老王的信儿来了再说。”
老赵没再劝,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出去了。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接下来的较量,不再是单打独斗的狠劲,而是国家机器与犯罪团伙之间,那场必须建立在法理之上的漫长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