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王淑芬炖了鸡,炒了鸡蛋,拌了黄瓜。沈老师一边吃一边跟陆卫东说话。陆卫东问他画院的事,他说画院最近在筹备一个全省美展,他有一幅画入选了,是去年秋天画的一幅松花江。陆卫东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沈老师碗里,说:“入选就是好事。”沈老师摇摇头,说:“入选不算什么,得奖才行。全省几百个人送作品,最后能展出的也就几十幅,得奖的更少。我那个水平,也就是凑个数。”
陆卫东说:“你从造纸厂回去才不到两年,能入选已经很好了。”沈老师叹了口气,说:“也是。跟那些一直在画院的人比,我耽误了近十年。手生了,眼界也窄了。这两年拼命画,才勉强跟上。”他顿了顿,看了老三一眼,说,“所以我说,画画这事,耽误不得。秀兰今年十三了吧?”
陆卫东说:“嗯,十三了。”
沈老师说:“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陆卫东放下筷子,看着他。沈老师说:“北京有个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学,专门培养美术苗子的。全国招生,考上了就住校,学三年,然后考美院。秀兰要是想走这条路,现在就得准备了。”
陆卫东愣了一下。“她才初一。”
沈老师说:“初一正好。附中招初中毕业生,还有两年。这两年我把她的素描、速写、色彩都教一遍,底子打好了,到时候去北京考试,不是没可能。”他看着老三,老三也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四在旁边插嘴:“老师,北京远不远?”沈老师说:“远。坐火车要两天。”老四说:“那我姐去了北京,谁跟我玩?”沈老师笑了,说:“你姐还没去呢,得考上才行。”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考那个附中,难不难?”沈老师说:“难。全国招几十个人,报名的有上千。但秀兰有天分,这两年肯下功夫,不是没可能。”他转过头对老三说,“秀兰,你想不想去北京画画?”
老三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才说:“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老师点点头,说:“那就从现在开始,按考附中的路子练。不能光画石膏了,速写也要画,色彩也要画。我下次来,带水彩颜料和纸。”
陆卫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想起柜子里那五版猴票,将来值多少钱他不确定,但肯定够老三去北京上学的路费和学费。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
吃完饭,沈老师教老三画切面像。他把石膏像放在炕桌上,让老三从正面画。老三拿起铅笔,用直线切形,先画一个方形,再标出额头、颧骨、下巴的位置。沈老师在旁边看着,说:“额头这块面是斜的,你画得太平了。你看石膏像,光从左边来,额头的左边亮右边暗,中间有一条明暗交界线。”老三擦了重画,这回斜了一点。沈老师说:“还不够。”老三又改。改了三遍,沈老师说:“行了。今天就把正面画准,明天画侧面。”
老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石膏像的块面一个一个出现在纸上——额头、颧骨、鼻子、下巴,全是平的,但放在一起,又像一个人头。
老四抱着猫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姐,这个人头怎么跟切过的豆腐似的?”老三说:“你不懂。”老四说:“我是不懂,但沈老师说这是打基础。”老三没理她。
下午,沈老师走了。老三把切面像画完,小心地收起来,放在立柜侧面。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立柜侧面那一摞画——梅兰竹菊、缸子、苹果、伏尔泰,现在又多了一个切面像。老三学画两年了,从画道道开始,到现在能画石膏像了。
他想起沈老师说的那些话——考附中,去北京。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去北京上学,他想都不敢想。但沈老师说不是没可能。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王淑芬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说:“沈老师说的那个附中,靠谱吗?”陆卫东说:“靠谱。中央美术学院的附中,全国最好的。”王淑芬说:“那么远,还是首都,那得花多少钱?”陆卫东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想起柜子里那五版猴票。前世这套邮票炒到了几千块一枚,整版的能换一套房子。现在才六块四一版,他买了五版,花了三十二块。将来值多少钱他不确定,但肯定够老三去北京上学的路费和学费,够老大上大学,够老二学技术,够老四老五念书。这辈子,不能再让钱拦住孩子们的路。
老三说:“爸,沈老师说让我考北京的附中。”陆卫东说:“你真的想考吗。”老三说:“我想考。”陆卫东说:“那就考,但是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