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沈老师。沈老师接过去,抽出信纸,展开。屋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老三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看看沈老师,又看看陆卫东。
沈老师看了很久。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看完,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手在抖。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沈老师,”陆卫东说,“省里的文件下来了。文革中受处分的人,可以申请平反了。你的案子,应该能翻过来。”
沈老师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陆科长,我和你提起过,我这个事,好几年了。我写信问过,我跑过省城,人家说等通知。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陆卫东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上面的政策,不是个人去求。”
沈老师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塑料布掀开一角,看着外面。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说:“我试试。”
陆卫东说:“我帮你写申请。”
沈老师点点头,坐下来。陆卫东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问他情况。哪年来的,哪年出的事,原单位叫什么,罪名是什么。沈老师一一说了,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是1969年从省城画院下放的,理由是“利用绘画攻击社会主义”。陆卫东问:“画了什么?”沈老师苦笑了一下,说:“画了一幅《残荷》。荷叶枯了,梗子断了,有人说这是哀叹旧时代,是攻击社会主义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
老三坐在旁边,手里的画稿攥紧了,没说话。
陆卫东把写好的申请念给他听。沈老师听完,说:“行。”陆卫东让他签了名字,把纸收好,揣进棉袄内袋里。
老三忽然问:“老师,那幅《残荷》还在吗?”
沈老师愣了一下,说:“早没了。被抄走了。”
老三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稿,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从沈老师那儿出来,老三一路没说话。走到巷子口,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沈老师住的方向。那间小屋的窗户亮着灯,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站了一会儿,小声问:“爸,沈老师会回去吗?”
陆卫东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