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着张志强去了市局看守所。办完手续,已经是晚上了。张志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卫东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卫东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老赵说:“陆科长,回去歇着吧。”陆卫东说:“你们先回。我去趟办公室。”
他回了办公室,把案子的材料整理好,放进柜子里。写结案报告的时候,他写得很慢。赵秀英的名字、李秀芬的证词、张志强的交代、双河农场那片林子里找到的白骨——每一样都要写清楚。
写到赵秀英母亲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秀英她爸走得早,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想起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她可以来接女儿回家了。
他写完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脑子里是赵秀英那张照片,瘦瘦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大树前面,笑得腼腆。她本来可以回上海的,她妈在等她。
他把烟抽完,掐灭,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老三趴在炕上画画,老四抱着猫在旁边看,老五在地上追猫。王淑芬在灶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他,她愣了一下,说:“回来了?吃饭了吗?”
陆卫东说:“吃了。”
他坐在炕沿上,老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老四抱着猫凑过来,仰着小脸问:“爸,你这次去哪儿了?”陆卫东说:“上海,南京。”老四说:“坏人抓到了吗?”陆卫东说:“抓到了。”老四点点头,抱着猫跑了。
老三画完一张,把纸举起来给他看,问:“爸,好看吗?”陆卫东看了看,是一朵兰花,花瓣细细的,叶子弯弯的,画得很好了。他说:“好看。”老三笑了,把画小心地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王淑芬把饭端上来,苞米面粥,窝头,炒白菜,还有一盘炒鸡蛋,是特意给他加的。陆卫东端着碗,慢慢吃着。王淑芬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老三还在画,老四已经困了,抱着猫打哈欠。王淑芬收拾完碗筷,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案子结了?”她问。
陆卫东说:“结了。”
王淑芬说:“那个姑娘,找到了?”
陆卫东说:“找到了。”
王淑芬没再问。她靠在他肩膀上,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陆卫东去了局里。李队长在办公室等他,见他进来,说:“张志强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了。作案经过、藏尸地点,都跟咱们查的对得上。双河农场那边也来电话了,说那片林子里确实找到了,白骨和衣物碎片都取出来了,法医正在做鉴定。”
陆卫东说:“赵秀英的母亲通知了吗?”
李队长说:“通知了。赵母要来接她女儿回家。”
陆卫东没说话。
李队长看着他,说:“老陆,这个案子,你办得好。四年了,总算有个交代。”
陆卫东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赵、小刘,还有双河农场的老孙,都出了力。”
李队长点点头,说:“都记着。”
过了几天,赵秀英的母亲从上海来了。
赵母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跟着陆卫东去了法医室,看了那些白骨和衣物碎片。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是她。”她说,声音很轻,“这件衣裳,是我给她做的。蓝布褂子,扣子是我缝的。”
陆卫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母转过身,看着他说:“同志,谢谢你。四年了,我终于可以带她回家了。”
陆卫东说:“大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母走了。她抱着一个骨灰盒,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陆卫东送她到站台上,看着她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坐在窗边。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冲他挥了挥手。
陆卫东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远去,消失在轨道尽头。风很冷,天很蓝。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局里,他坐在办公室,把赵秀英的案子卷宗合上,放进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别的卷宗,有破了的,有没破的,都在那儿等着他。
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