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齐齐哈尔,冷得还是那么实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头上的雪像盖了一床棉被,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尺多长,亮晶晶的,太阳照上去反着光。老四想掰一根下来玩,够不着,喊老大帮忙。老大搬了凳子踩上去,掰了一根给她,她拿着当剑耍,追着老五满院跑。王淑芬在屋里喊:“别摔着!”没人听。
正月十二那天,沈老师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老四第一个冲过去,仰着小脸喊:“老师!”沈老师把布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尾巴翘着,眯着眼睛。旁边还画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猫,蹲在画纸上,歪着头看那只真猫。两只猫,一只在墙头,一只在纸上,画得活灵活现的。老四看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抱着画翻来覆去地看,问:“老师,这是咪咪?”沈老师点点头。老四又问:“那旁边这个是啥?”沈老师说:“是画里的咪咪。画里的猫在看墙头的猫,墙头的猫在看画里的猫。”老四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觉得好玩,抱着画跑去给老三看。
老三正在炕上画画,接过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说:“画得真好。”老四说:“老师给我画的。”老三把画还给她,没说话,继续画自己的。老四把画贴在炕头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个地方,又看了看,最后还是贴在了炕头。黑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屋子人。
沈老师又从布包里掏出两幅字,卷着,用红绳扎着。他把老大老二叫过来,一人给了一幅。老大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业精于勤”四个字,楷书,工工整整的。老二展开自己的,写着“学无止境”四个字,也是楷书。老大看了半天,说:“沈老师,这是给我的?”沈老师点点头,说:“你今年考中学,好好学习。”老大把字小心地卷起来,说:“谢谢沈老师。”老二也跟着说谢谢,把字收好了。
老五在地上追猫,看见别人都有东西,跑过来拽着沈老师的衣角,仰着小脸喊:“老师!老师!”沈老师弯腰把他抱起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木马,巴掌大,用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马头扬着,鬃毛一根一根刻出来的。老五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拿出来看。沈老师说:“不能吃,是玩的。”老五不管,又塞进嘴里。王淑芬赶紧过来抢下来,说:“沈老师,你给他带这个干啥,他什么都不懂。”沈老师说:“我也就这些还能拿得出手了。”老五不乐意了,伸手要抢,王淑芬不给,他哇地一声哭了。老四把糖塞给他,他含着糖,不哭了,又去追猫了。
沈老师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老三还在画画,老四抱着画贴在墙上,老大老二在仔细看那两幅字,老五追着猫满屋跑。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卫东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点上,慢慢抽着。
“沈老师,”陆卫东说,“你费心了。又是画又是字的,还刻了个木马。”
沈老师摇摇头,说:“闲着也是闲着。过年了,孩子们高兴就好。”
老四贴完画,跑过来趴在沈老师腿上,仰着小脸问:“老师,你画的猫为啥这么像?”沈老师说:“画多了就像了。”老四说:“那我画多了也能像吗?”沈老师说:“能。”老四高兴了,跑去拿纸笔,趴在炕上画猫。画了一笔,不像,擦了重画;又画了一笔,还是不像,又擦了。画了七八遍,纸上全是橡皮擦的屑,猫还是不像。她急了,把笔一扔,说:“不画了!”老三在旁边说:“你还没画够呢。”老四说:“你都画了一年了,我才画一天。”老三不理她,继续画自己的。老四抱着猫蹲到一边去了。
饺子端上来了,白菜猪肉馅的。沈老师端着碗,吃的细嚼慢咽的。老四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老师,你明年还给我画猫吗?”沈老师说:“画。”老四说:“画个大猫和小猫。”沈老师说:“行。”老四满意了,低头吃饺子。
吃完饭,沈老师站起来要走。老三从炕上跳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画,递给他。沈老师接过来展开,是一幅兰花,叶子弯弯的,花瓣细细的,旁边写着“陆秀兰画”四个字。他看了很久,问:“送给我的?”老三点点头,说:“过年礼物。”沈老师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揣进怀里,说:“谢谢。”老三开心的笑了。沈老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陆卫东送他到门口。沈老师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他裹紧棉袄,转身走了。
陆卫东回到屋里,老四已经抱着猫睡着了,老三还在画画,老五在小床上逗花猫。王淑芬在灶房收拾碗筷,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老大老二在看书,那两幅字贴在炕头的墙上,一边一幅。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老三画画。老三画完一张,把纸举起来给他看,问:“爸,好看吗?”他看了看,是一朵兰花,花瓣细细的,叶子弯弯的,比年前画的又好了些。他说:“好看。”老三笑了,把画收起来,钻进被窝。
陆卫东吹了灯,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时不时的鞭炮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