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继续往北追。天边开始泛白了,远处的村庄轮廓模模糊糊地露出来。又追了二三里地,脚印拐进了一片杨树林。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树,光秃秃的,雪地上脚印清清楚楚。陆卫东放慢脚步,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保险打开,对身后两个人说:“散开,别走一条线。”
三个人拉开距离,慢慢走进林子。走了几十步,陆卫东忽然停下来,举起手。他看见前面一棵杨树后面,露出半截衣裳。他示意那两个人从两边包抄,自己正面走过去。
“刘三,”他喊了一声,“出来吧。跑不掉了。”
树后面没有动静。陆卫东又往前走了几步,树后面的人忽然动了,从树后冲出来,往林子深处跑。他跑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右手攥着左手的腕子,手上的纱布在晨光里白得刺眼。一个刑警从旁边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摔在雪地上。刘三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趴在地上喘粗气。
把他翻过来,按住了。刘三的脸贴在雪地上,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手上纱布渗着黄色的脓水。他不动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刘三睁开眼,看着陆卫东,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跑什么?”陆卫东说。
刘三不说话,把脸埋进雪里。
陆卫东说:“你手上的伤,是砸赵师傅的时候划破的吧?”
刘三还是不说话。
陆卫东站起来,对刑警说:“带走。”
刘三被押上吉普车,带回局里。坐在审讯室里,他一句话不说。陆卫东把张德发的供词、指纹比对报告,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刘三,你跑不掉了。张德发全说了,保险柜上有你的指纹,锤子上也有。你手上的伤,就是证据。”
刘三看了一眼那些材料,冷笑了一声:“张德发那个软蛋,什么都往外倒。”
陆卫东说:“你不倒也行。证据在这儿,你不说话也能判。”
刘三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卫东说:“你知不知道,那个赵师傅才二十三岁,刚结婚,媳妇还怀着孩子。”
刘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陆卫东说:“你砸他的时候,他喊没喊?”
刘三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煤油灯嘶嘶的声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喊了。”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喊救命。喊了好几声。”
陆卫东没说话。
刘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垢。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认了。是我干的。”
他交代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怎么撬的窗,怎么撬的保险柜,怎么动的手,钱藏在哪里。一句一句,清清楚楚。交代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卫东,说:“我说了所有经过,我能不死吗?”
陆卫东说:“死不死我说得不算,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刘三没再说话。他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卫东一眼,嘴唇动了动。
案子破了。刘三被判了死刑,张德发被判了死缓。三千多块钱追回来一半,粮票追回来大半。赵师傅的媳妇拿到厂里发的抚恤金和困难补助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稳,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追回来的钱和粮票,交还给了副食品商店。
陆卫东站在法院门口,点上一支烟。老赵走过来说:“陆科长,这回可真是大案。龙江县那边都炸了锅了,说咱们市局真行。”陆卫东摇摇头说:“是指纹比对行,刑侦技术行。”老赵说:“那也得有人会啊。”
陆卫东没说话。他想起在第一次哈尔滨培训时老师说的话:“物证不会撒谎。”
回到家,天快黑了。老三在院子里画菊花,照着沈老师的画稿一笔一笔地描。老四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铅笔,也在纸上画着什么。画了几笔觉得不像,扔下笔去写作业了。老五追着猫跑,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
老三画完一张,把纸举起来给他看。是一朵菊花,照着画稿画的,花瓣细细的,叶子大大的。他说:“好看。”老三笑了,把画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王淑芬把饭端上来,苞米面粥,窝头,炒白菜。陆卫东端着碗,慢慢吃着。老四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学校里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谁被老师罚站了。老三不理她,自己慢慢吃。老大和老二很快就吃饭了,去看书了。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老三还在画,老四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嘟囔着拼音,是不是问老大这个对不对。王淑芬收拾完碗筷,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案子结了能休息休息了吧?”陆卫东说:“应该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