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刻钟,一个人从厂区里头走过来。三十岁左右,中等个,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走到传达室门口,他抬起头,看见陆卫东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们找我?”
陆卫东说:“张志强?我们是齐齐哈尔市公安局的,想问你点事。”
张志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他问:“什么事?”
陆卫东说:“关于赵秀英。”
张志强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传达室的老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刘站在门口,老赵站在另一边,把路挡了一半。张志强抬起头,说:“你们进来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领着他们进了厂区,穿过一条水泥路,两边是车间,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他推开门,说:“这是办公楼,这会儿没人。有一间会议室空着。”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对着厂区院子。
张志强请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头。陆卫东看着他那双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老茧,不像干体力活的。可这双手,四年前有可能做过什么。
陆卫东没急着开口。他等了一会儿,让屋子里的安静压一压对方。窗外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进来,日光灯嗡嗡响着。张志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志强,”陆卫东终于开口了,“赵秀英失踪快四年了,你知道吧?”
张志强点点头。
陆卫东说:“你是最后见过她的人之一。当时的情况,你能说说吗?”
张志强抬起头,看着陆卫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我没什么好说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睡觉,哪也没去。后来才知道她失踪了。”
陆卫东说:“跟你住一个屋的人说,那天晚上你出去过。”
张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记错了。我一直在屋里。”
陆卫东说:“李秀芬说,那天晚上她听见有人敲门,开门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往赵秀英走的方向去了。第二天早上,你的鞋是湿的,鞋底还有泥。”
张志强的手动了一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桌子底下。“那天白天我踩雪弄湿的。”
陆卫东说:“那几天没下雪,地上的雪是干的。只有踩了化雪的水才会湿。双河农场那几天白天化雪,晚上上冻,泥水只有中午才有。你白天在屋里,没出去过。”
张志强不说话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陆卫东说:“赵秀英给家里写的信,说她害怕。她怕什么?怕你?”
张志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不知道她怕什么。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陆卫东说:“你喜欢她,一直缠着她。她躲着你,你就找各种借口接近她。她受不了了,想回上海。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张志强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卫东等着。老赵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张志强。小刘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沉默了很久。窗外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大概是午休时间,车间里安静下来。张志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放在桌子底下,看不见,但陆卫东猜他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张志强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们有证据吗?”
陆卫东说:“什么证据?”
张志强说:“证明我杀了她的证据。”
陆卫东盯着他。张志强也盯着陆卫东,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试探。
“没有证据,”张志强说,“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四年了,什么都不会有了。”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张志强,赵秀英的母亲还在等她回家。每年过年,别人家团圆,她一个人坐着,想着她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四年了,她头发全白了。你不觉得,她应该有个说法吗?”
身后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