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他们顾不上休息,直接去找陈建国。
陈建国家在普陀区一条老弄堂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住着三口人,挤得很。他三十出头,比张志强矮一点,胖一些,脸上带着老实人的憨厚。看见公安来找他,他有点紧张,搓着手,说话都不利索。
陆卫东让他别紧张,就是问几件事。陈建国把他们让进屋,倒了水,坐在对面,眼睛一直不敢看人。
陆卫东说:“1973年冬天,在双河农场,赵秀英失踪那天晚上,张志强到底有没有出去?”
陈建国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记不太清了。都四年了。”
陆卫东说:“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下雪,你们在屋里睡觉。后来有人敲门,你醒了没有?”
陈建国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他忽然抬起头,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是醒过一次。不是因为敲门,是因为冷。有人开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把我冻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是张志强的床,人不在。后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陆卫东说:“你确定?”
陈建国说:“确定。那天晚上特别冷,我冻醒了就睡不着了,翻了好一会儿才又睡着。我记得他床是空的。”
陆卫东说:“你当时怎么跟派出所的人说的?”
陈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卫东说:“你当时说他在屋里睡觉。”
陈建国的声音很轻:“是。他们来问的时候,是白天。张志强就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我……我就说他在。我怕惹麻烦。”
陆卫东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句话,帮一个可能杀人的人掩盖了四年?”
陈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同志,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就是出去上了个厕所。后来赵秀英失踪了,派出所来问,张志强说他在屋里,我也就跟着说了。我哪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陆卫东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低着头,搓着手,说:“同志,我是不是犯错误了?”
陆卫东说:“知情不报,包庇嫌疑人,是犯错误。但你今天说了实话,我们会考虑的。”
从陈建国家出来,小刘说:“这下证据够了。张志强撒谎,他的同屋证明他出去过。他鞋湿的事也对上了。”
陆卫东说:“不够。只能证明他出去过,不能证明他杀了人。还得有物证。”
老赵说:“尸体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物证?”
陆卫东说:“张志强说过一句话——‘你们找不到的’。什么样的地方,会让他这么确信?”
小刘说:“埋在很深的地方?或者扔到河里了?”
陆卫东摇摇头。他想起双河农场的地形——大片大片的农田,场部后面有一片林子,林子边上有一条小河,冬天结冰,夏天有水。如果扔到河里,早就被发现了。如果埋在很深的地方,四年了,总有人会发现。除非埋在一个平时没人去、也不会有人翻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双河农场的时候,老孙说过一句话:“五分场后面那片林子,前几年说要砍了开荒,后来不知道为啥没砍。”
他问老赵:“双河农场那片林子,现在还在吗?”
老赵说:“在。我去过。那片林子挺大的,里头还有一片坟圈子,是以前老职工的。”
陆卫东说:“坟圈子?”
老赵说:“对。早年间老职工的坟,后来不让土葬了,就荒了。平时没人去。”
陆卫东心里一动。
他想起张志强说的那句话——“你们找不到的。”如果埋在坟圈子里,在一片荒坟中间,确实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有人去,也不会随便翻别人的坟。
他对老赵说:“走,回南京。再找张志强。”
老赵说:“又要回南京?”
陆卫东说:“对。这次不问他了,告诉他我们要去搜那片林子。尤其是那片坟圈子。”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当天下午,他们又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老赵叹气说:“这趟差出得,上海南京来回跑,比办案子还累。”小刘说:“能破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