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圆有点像圆了,三角还是歪的。她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正要揉,陆卫东走过来看见了,说:“别揉了。留着,等沈老师来了信寄给他看。”老三愣了一下,说:“画成这样,沈老师会笑话。”陆卫东说:“不会。他刚开始画素描的时候,也画不圆。”老三把那张纸放在一边,没揉。
六月底,实验中学的考试到了。考前一天晚上,王淑芬给老大煮了俩鸡蛋,让他明天早上吃。老大把鸡蛋放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文具盒,铅笔削好了,钢笔吸满了墨水,橡皮擦擦干净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合上书包,躺下来。
王淑芬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陆卫东说:“又不是你考。”王淑芬说:“我比他还紧张。”老二也没睡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老大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考试那天,陆卫东请了半天假,送老大去考场。老大说不用送,陆卫东还是去了。考场在实验中学里面,门口站满了家长,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拿着扇子,有的蹲在树荫下抽烟。陆卫东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大进了校门。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摆手,转身进去了。
陆卫东在外面等了两个钟头。太阳晒着,热得很,他把棉袄脱了搭在胳膊上。旁边一个家长问他:“你孩子考得咋样?”陆卫东说:“不知道。”那人说:“我家闺女说数学难,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陆卫东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老大做没做出来。
考完出来,老大脸色正常,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陆卫东问他咋样,他说:“还行。”陆卫东没再问。
等成绩的日子最难熬。王淑芬每天问老大有没有去学校看榜,老大说还没贴。王淑芬说:“咋还不贴?”老大说:“快了。”王淑芬说:“快了是啥时候?”老大说:“下星期。”
老三这几天不画素描了,又回去画梅花。画了几张,都不满意,撕了重画。沈老师来信说,素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练,让她先别急,把梅兰竹菊画好了再说。信里又夹了一张小画,这回画的是一个石膏像,一个人头,眼睛鼻子嘴巴都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个老人。老三把画贴在炕头,跟那张球和锥子并排。
七月初,成绩出来了。老大考了全县第三名,稳稳地进了实验中学。消息是孙老师让人捎来的,说陆志远考上了,让家里准备一下,八月底去报到。王淑芬听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四在旁边说:“妈,你哭啥?”王淑芬说:“我没哭,风迷了眼。”老四看看窗外,一丝风都没有。
老四跑去告诉老三,老三正在画画,笔停了一下,说:“哥真厉害。”低下头继续画。老四又跑去告诉老二,老二在看书,抬起头说:“我知道。”老四说:“你咋知道的?”老二说:“咱哥肯定能考上。”
陆卫东下班回来,王淑芬告诉他消息,他点点头,说:“知道了。”王淑芬说:“你就这反应?”陆卫东说:“那还要啥反应?”他进屋去,老大在看书,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老大抬起头,说:“爸,我考上了。”陆卫东说:“嗯。”
那天晚上,王淑芬多做了两个菜,炖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肉丝。老四吃得满嘴流油,老五不会吃鱼,被刺卡了一下,哇哇哭。王淑芬赶紧给他弄出来,又给他夹了块肉,他不哭了,埋头吃肉。老四说:“哥,你考上实验中学了,得请客。”老大说:“请。等你考上再说。”老四说:“我才三年级,还早呢。”老大说:“不早了,一转眼的事。”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老大在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卷子,一摞一摞码好,用绳子捆起来。老二在旁边帮忙,把捆好的书搬到墙角。老三画完最后一张,把纸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小心地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她走到老大跟前,说:“哥,沈老师说考上了好学校,要请客。他以前考上画院的时候,他娘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老大说:“十个鸡蛋太多了,吃不完。”老三说:“那就吃不完呗。”
老四抱着猫凑过来,说:“哥,你去实验中学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那你那边的炕谁睡?”老大说:“你睡。”老四说:“我才不睡你的那边,你那边炕又硬又不热。”老大说:“那让老二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