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民这才坐下,坐在炕沿边上,只敢坐半个屁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烫着了,呼呼吹气,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掉进粥碗里。
陆卫东看见了,没说话。
王淑芬也看见了,也没说话。
炕上的孩子们还在玩,老三老四叽叽喳喳说着话,没注意这边。老大老二埋头写作业,也没注意。
刘富民把那碗粥喝完了,王淑芬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王淑芬还要盛,他赶紧摆手:“够了够了,饱了。”
王淑芬说:“再吃点,走那么远的路。”
刘富民摇头:“真饱了,留给孩子吃。”
王淑芬看看他,没再让。
吃完饭,刘富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了会儿话。他说农场的情况,说这几天场部想办法弄了点救济粮,虽然不多,但能撑一阵子了。他说他给家里写了信,告诉爹娘自己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他说等开春了,农场要种地,他打算多干点,挣点工分,攒点钱寄回去。
陆卫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没插话。
说到最后,刘富民站起来,说该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陆卫东送他到门口。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比傍晚那会儿更大了。雪花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刘富民站在门口,把帽子戴好,把棉袄紧了紧。他回头看着陆卫东,忽然说:“陆所长,您是龙口诸由观的?”
“对。”
“我姨家也是诸由观的,姓范,您认识不?”
陆卫东摇摇头:“不认识。”
刘富民点点头,也没失望。他站在那儿,看着陆卫东,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挺轻松。
“陆所长,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再来谢您。”
陆卫东没说话。
刘富民转身走进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他的背影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只剩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冷风往里灌,灌得他脸都僵了,他还是站着没动。
王淑芬在屋里喊:“关门,冷风进来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亮着。孩子们还在炕上玩,老大老二写完作业,也爬上炕去跟老三老四闹。老五醒了,王淑芬正抱着他喂奶。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土豆,一溜十几个,个个都大。蘑菇,一捆,闻着香。黄豆,一布袋,五斤。
这些东西,在农场也是稀罕物。刘富民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么些?
王淑芬抱着老五走过来,也看着那堆东西。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这人挺实在的。”她说。
陆卫东点点头。
“四十里地,这么大雪,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来,就为了说声谢谢。”王淑芬说,“你救了他一命。”
陆卫东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前世这个年轻人,死在那个冬天。他的爹娘,他的弟弟妹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回去。
现在他活着。他活过了那个冬天。他会回到农场,会种地,会攒钱,会给家里写信。他会活着。
王淑芬把老五放回小床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东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明天我把土豆蒸几个,让孩子们解解馋。”
陆卫东扭头看她。
王淑芬没看他,盯着那堆土豆,说:“老大正长身体,老二也是。老三老四多久没吃顿饱的了。老五虽然小,也该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