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此举，或许是对“愉妃”最后的补偿，而于他，永琪，不过是这补偿中，一个被需要去完成“孝道”戏码的棋子。
他需要这个姿态，来维持住皇子仪态，来换取皇上的怜悯，为自己以后的立足争取机会。
“快到了。”
小德子指着前方一处更为破败、墙皮剥落、朱漆黯淡的宫院入口，低声禀报。
永琪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宫门。
门楣上，“北三所”三个斑驳的字迹，在阴郁的天光下，格外沉重。
小禄子微微俯身，道，“王爷！奴才就只能送到这儿了。”
永琪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小禄子得了命令便真退下了。
这宫里自来就是捧高踩低，他永琪又怎会不知？
现在他从宗人府出来了，表面上依旧是荣亲王，实际上早不如以前了。
永琪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这宫墙内冰冷的空气，强忍着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维持住他的皇子仪态。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神色恢复了些许属于荣亲王的平静。
“开门吧。”
他淡淡吩咐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小德子连忙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蚀的铜锁。
“吱呀——”
一声长鸣，那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打开。
永琪迈步而入，背影在幽深的门洞中，显得格外孤直，却又摇摇欲坠。
身后，小德子默默地将宫门重新掩上，只留下他在门外守候。
这一步踏出，便是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虽也是宫墙夹道、阴冷逼仄，但好歹头顶尚有一线天光，几缕稀薄却真实的日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些许影影绰绰的暖意，让人不至于觉得全然绝望。
而门内，则是彻头彻尾的死寂与荒凉。
寒气像是有了实体，扑面而来，刺入骨髓。
荒草疯长，几乎淹没了整个院落的小径，枯枝败叶在墙角堆积成腐殖质，散发出一股陈年腐朽、潮湿发霉的气味。
整个院落仿佛被时间遗忘，死气沉沉，连风刮过都带着呜咽般的回音。
再往里看，院中并排立着两间破败的屋子。
左边稍大些的那一间，窗户纸早已陈旧的不像样，透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暗，那便是愉妃如今栖身的“寝殿”。
紧挨着它的右侧，更小更简陋的屋子，则是昔日寸步不离、贴身伺候愉妃的吴嬷嬷所居。
奇怪的是，院子里，竟不见半个人影。
往日里即便再清苦，也该有个人影在院中洒扫，或是侍奉在侧。
可今日，吴嬷嬷既不在愉妃身边伺候，也不在院里干活，她什么都没干，就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像是不愿伺候了。
在这深宫废所，谁又能指责一个老嬷嬷的颓唐呢？
看着眼前这般凄惨破败的景象，永琪的心中并未泛起多少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冰冷的烦躁与恨意。
这恨意根深蒂固，他厌恶这里的死气，厌恶这满院的衰败，更厌恶这凄凉景象背后所代表的、纠缠了他一生的因果。
他冷着脸，独自一人拖着那伤痛未愈的身子，一步步朝着那扇斑驳破旧的房门走去。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斑驳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扉洞开的刹那，那一束不算明亮的天光，刺破了屋内沉闷的昏暗，也惊醒了那片死寂。
屋内陈设简陋得令人心寒，只有一床、一桌、两椅，再无旁物。
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孤零零地只摆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碗和一把粗陶茶壶。
愉妃正枯坐在那张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