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复述一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梦境:“先穿过一片焦黑的妖兽森林,树全烧成了炭,黑得发亮,空气里全是焦臭和血腥味。那些妖兽……眼睛在黑暗里像灯笼,一闪一闪地盯着我。”
“再往后,是风暴区。风像刀子,雷电密得像要把天捅破,我在梦里根本站不稳,只能趴着往前爬。”
“再后面,是连绵不断的乌黑群山,一座压着一座,像无数蹲伏的巨兽,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最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隧道深处,只能看见一双……金色、威严的眼睛。”
顾砚舟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它就那么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只让我……一直过去。那首诗,也是它告诉我的。”
凌清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青光中投下浅浅阴影,神色沉静得近乎凝固。
心底却如惊雷炸响。
(……焦黑妖兽森林、风暴区、乌黑群山、长隧道……一字不差。)
几万年前,黎哥哥陨落之后,那里骤然大变,整个秘境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彻底扭曲、封禁。
那片妖兽森林里,残存的妖兽大多已是大乘巅峰,甚至有几头半步飞升的老怪,凶戾嗜血到极点。
就连曦姐姐和瑶溪姐姐那样的人物,也只能结伴而行,小心翼翼潜入到风暴区边缘——再往前,便是连她们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把路线描述得如此清晰,连顺序、细节都分毫不差。
凌清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袖下青筋微微凸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双金色眼睛,还对你说了什么?”
顾砚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让我过去。然后……每次梦醒,我额头都全是冷汗,像被人从深渊里硬拽回来一样。”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然后,她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到了皇宫,你把梦里的一切,一字不漏告诉曦姐姐。”
青光骤然大盛。
两人身影瞬间没入更深的夜色,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朝着中州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清辞单手拎着顾砚舟,青光一闪,两人已无声没入中州皇宫最深处的禁地。
恢弘的宫殿群在夜色中如沉睡的巨龙,琉璃瓦覆顶,飞檐翘角在月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金碧辉煌的柱廊、雕龙画凤的匾额、层层叠叠的玉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磅礴。
比起云栖剑庐那清幽简朴的峰峦,这里简直是天上人间,云栖剑庐在他眼中霎时成了偏僻山村的茅舍。
可顾砚舟无心欣赏。
心跳如擂鼓,额角冷汗涔涔。他只想着——千万别出错,千万要活着回去见娘亲。
凌清辞带着他径直穿过重重禁制,踏入主殿。
大殿极阔,穹顶高悬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辉光。
主位前方,一面鎏金屏风将区域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周身气息如渊似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清辞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声音清冽:“曦姐姐,人带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下一瞬,屏风无声滑开。
东方曦起身,缓步走出。
顾砚舟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一瞬。
那一瞬,他几乎忘了呼吸。
女帝一袭大红帝袍,色泽鲜艳欲滴,仿佛将天地间最炽烈的火焰都揉进了布料。
那红色似有生命,流动间隐隐有灵力潮汐涌动,似要将整座大殿都染成一片火海。
袍上金色纹饰如星河倒挂,又似天道法则具现,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玄奥莫测的光芒。
领口处,金丝绣就的上古神兽双目炯炯,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咆哮护主;袖口符文流光溢彩,每一笔都似古老咒语在低吟;腰间三寸宽的金带镶嵌无数珍稀灵晶,灵气若隐若现,两端垂下的金色流苏随着她步伐轻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天籁。
眉心一点朱砂,衬得她肌肤胜雪,朱唇烈焰般红,气势却冷冽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