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玄苍继续往东南飞。翻过冰脊林地,越过一片被冻裂的冰原,在一处废弃矮人矿井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矿井的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冰脊龙肩胛骨半掩着,骨面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莫顿家族族徽。入口两侧各有两个穿着镀银板甲的守卫,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拭剑刃,显然没有注意到头顶高空中那只无声盘旋的巨鸟。雷纳德把矿井周围的地形牢牢记在心里——入口只有一个,背后是冰壁,两侧是废弃的矿渣堆,易守难攻,但同样,只要堵住入口,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返回据点之后,雷纳德重新拿起那块传讯石板,手指按在法阵边缘的符文上,注入魔力。法阵亮起一团极淡的蓝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他对着蓝光开口,声音压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莫顿侯爵大人。在下雷纳德子爵。上次在冰原上平分魔兽时,在下态度不恭,言语多有冲撞,这几日思来想去,深感不安。侯爵大人是世袭贵族,帝国柱石,在下不过一个边境子爵,实在不该因一头冰脊龙伤了大人的体面。在下备了几块品相不错的二阶魔晶,又新猎了一张冰脊熊皮,想当面呈于大人,以表歉意。另外,近日偶然从北边一个矮人遗民据点换得一批成色极好的矮人武器胚,在下是个粗人,用不惯矮人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武器胚应当交由大人这样的行家来使用才不算暴殄天物。若大人不嫌弃,可否赏光于今日午后在冰脊林地东侧那个冰洞一聚?在下恭候。”
说完他把石板放下,手指从符文上移开,蓝光熄灭。他长出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绷得太紧而有些发僵的下巴,对身边的多尔嘟囔道:“这辈子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
莫顿侯爵收到邀约的时候,正在矿井最深处的一个天然温泉池旁边泡脚。这是他在永恒冻土里发现的最好的一样东西——矮人们当年挖矿时凿穿了地热层,留下了一口温泉。水温常年温热,富含硫磺和矿物,在永恒冻土的严寒中,这口温泉简直就是神迹。
侯爵让人在温泉旁边铺了几块冰脊熊的毛皮,把他的私人浴室弄得像个小型行宫——熊皮旁边摆了一张从矮人矿工宿舍里翻出来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壶用水稀释过的魔兽血酒和几块烤得半焦的魔兽肉干。他坐在熊皮上,两只肥白的脚泡在温泉里,脚趾惬意地一张一合,眯着眼睛哼着一支跑了调的咏叹调。
下人把传讯石板捧过来的时候,他先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下人念给他听。下人念到“深感不安”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脚在温泉里停了一下。念到“不敢因一头冰脊龙伤了大人的体面”的时候,他微微睁开了眯着的眼睛。念到“成色极好的矮人武器胚”的时候,他把脚从温泉里抽出来,踩在熊皮上,一把夺过传讯石板自己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他靠回熊皮上,仰着头,盯着洞顶那些从岩石缝隙中垂下来的细密冰针,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两排被魔兽血酒染成暗红色的牙齿。
“怕了。”他把石板拍在膝盖上,对身边几个心腹说道。他的声音在温泉的蒸汽里显得格外油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猪油裹过。“上次我训了他几句,他当时还敢顶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什么‘都是人类最后的火种’——可笑。回去琢磨了几天,越想越怕,怕我秋后算账,所以赶紧来赔罪。”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遍信里关于矮人武器胚的那一段,眼睛眯成两条缝,舌头舔了舔嘴唇。旁边还写了他手里近期从北边换到的魔晶清单——二阶魔晶十二块,三阶魔晶四块,冰脊熊皮整张无破损,还有若干用旧了的骑士装备可以折价交换。“北边据点——他一个破落户,能有什么魔晶?大概是捡了哪个死人的遗物,不知道自己用不了,拿来孝敬我。倒是这批武器胚是好东西,矮人的手艺,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那个戴眼罩的心腹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他叫格伦,是莫顿侯爵还在南方时就跟着他的老仆,末日前是侯爵府的管家,末日后因为瞎了一只眼没办法上战场,就继续当出主意的角色。他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用镊子夹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侯爵大人,雷纳德这个人——上次平分魔兽的时候态度很强硬,宁愿帮一个不认识的伯爵也不帮您。这才过了几天,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我怕——我怕这其中有诈。”